“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杜牧的这两句诗,穿越了几百年的光阴,至今读来仍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落拓与风流。
周桐前世读到此句时,只觉得那是一个失意文人的自嘲,此刻被和珅拽着往那条街走,忽然就懂了——薄幸名,也是名。
长阳城的烟花巷,不在城南,也不在城北,而在皇城东南角的一条深巷里。
巷名倒是雅致,叫“柳荫街”。可这条街上种的不是柳树,是槐树。
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冬天的时候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土里的枯骨。
此刻虽是正月,槐树还没发芽,但枝丫上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跳动,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
都城里的青楼,和地方上的那些,是两回事。
周桐在红城的时候,也见过所谓的“青楼”。
那些高级的除外。
其余的
准确地说,那不叫青楼,叫“窑子”。
临街几间破屋,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妇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手里攥着瓜子,一边嗑一边朝路过的男人招手,嘴里喊着“大爷来呀”“进来坐坐嘛”——那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屋里点着劣等的脂粉,香味和霉味搅在一起,闻着让人头疼。
桌子上的茶盏缺了口,酒壶是锡做的,壶嘴歪了,倒酒的时候洒得到处都是。
长阳城的青楼不一样。
首先,它不叫“青楼”。匾额上写着的是“雅苑”“兰庭”“漱玉斋”“听雨轩”之类的名字,听起来像是文人雅集的地方,不像是做皮肉生意的场所。
门口没有浓妆艳抹的妇人,没有嗑瓜子的大姐,没有“大爷来呀”的吆喝。门口站着的是小厮,穿着青色的短褐,腰系绦带,脚蹬布鞋,干干净净的,像大户人家的门房。
他们不吆喝,只是站在那里,看见有马车停下,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问一句“客官可有定好的雅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
其次,进去之后,不是直接见姑娘。
先在前厅坐着,喝茶,看册子。
册子上写着姑娘们的艺名、特长、擅长什么乐器、会唱什么曲、能对什么诗。
有的还附着小像,工笔画,眉目传神,旁边注着评语——“工七言绝句,擅琵琶,声如裂帛,貌若春桃。”
那语气,像是在品评一件艺术品。
接待的人也不是老鸨,而是“知客”。
知客通常是中年妇人,穿着素净的褙子,头上插着银簪,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端庄得体,比寻常人家的主母还像主母。
她们不问客官要什么样的姑娘,而是问客官今日是来听曲、对诗、还是饮酒——这是都城青楼和地方青楼最大的区别。
地方青楼问的是“点哪个姑娘”,都城青楼问的是“来干什么”。
姑娘们也不叫“姑娘”,叫“先生”。不是随便哪个姑娘都能叫先生,得是有才学的、能写诗、能作画、能抚琴、能对弈的,才当得起一声“先生”。
那些只会唱曲陪酒的,只能叫“姐儿”。
先生和姐儿,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先生坐的是雅间,姐儿待的是大堂。
先生接待的是官员、名士、世家子弟,姐儿接待的是商贾、小吏、过路的书生。
先生穿的是素雅的褙子、襦裙、道袍,姐儿穿的是艳丽的纱衫、红裙、抹胸。
先生用的脂粉是上等的,香味清淡,若有若无
姐儿用的脂粉是劣等的,香味浓烈,隔老远就能闻到。
“到了。”
和珅停下脚步。
周桐抬起头,看见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字——“怡红院。”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怡红院。怎么哪个地方的青楼都叫这个名字?
玉泉有一家,红城有一家,长阳城也有一家。这是连锁的吗?
老板是同一个人?他转过头,看着和珅。“和大人,下官有个问题。”
“说。”
“下官在玉泉见过怡红院,在红城也见过怡红院,长阳城还有怡红院——这是同一位老板开的?”
和珅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嘴角带着几分不屑。
“你当是开粮铺呢,还同一位老板?怡红院这名字,烂大街了。哪个开青楼的不是翻来覆去用这几个字?怡红院、醉月楼、听雨轩、漱玉斋——你随便找一座城,打听打听,保准都有。”
周桐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下官还以为是什么大买卖呢。”
和珅没有接话,迈步往前走。周桐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疑——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习惯。
怡红院的门面,比周桐想象的要低调得多。
没有朱漆大门,没有铜钉,没有石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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