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杨禄正式在巡抚衙门当差。
书吏不算朝廷正式编制,属于巡抚私人雇佣的编外人员,每日处理的就是各种繁琐的文书以及给巡抚大人提供些处事思路。
这方面杨禄全无半点经验,只能做些跑腿的活计。
衙门口的都是人精,知道这位是巡抚大人送进来的,也没有人敢轻视他,出一些狗血的桥段。
往往吩咐活计都会喊上一声“禄哥儿”或者“杨书吏”,这让从六岁起就没过几天好日子的杨禄份外感动,也格外珍惜,每日事办完便找机会啃书本。
他本就认识不少字,有着童子功,再加上泡在一群读书人身边,你提点几句,他提点几句,又学的认真,这学识涨的飞快,没到两个月已经可以提笔誊写一些简单的公文,做一些粗浅的工作。
陈牧将一切看在眼睛,却并无任何动作,对只是偶尔问一嘴认得几个字,练得怎么样之类的勉励之语。
时间一晃到了九九重阳之日,陈牧在巡抚衙门设下重阳宴,沈阳城内的官员、士绅、名宿等有头有脸的齐聚一堂,共度佳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牧指着一道济南风味的九转大肠,还有一碟煎饼卷大葱,笑道:“本官是济南府人,在辽东待了这些年,最念的就是这一口。今日特意请了济南来的厨子,请诸君品鉴一下我家乡风味”
李成材夹起一块九转大肠,先是提鼻嗅了嗅,随即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片刻,大赞道:“好!二十年前老夫去济南吃过一次,就是这个味!回来后命厨子照着做,却总是差点意思儿”
席间有懂得此道的官员笑着揶揄道:“李大人,那是你家的厨娘,把这玩意儿洗的太干净了”
此言一出,引得一片哄笑之声,之后自是酒过杯干,好不热闹。
片刻后,席间众人正聊着各地秋收情况,边防政务以及沈阳城近来的民生琐事,忽有朝中急报送达,当值的杨禄捧着烫了火漆的急报,缓步穿过攒动的宾客,屏住呼吸走到陈牧身侧,垂着双手把急报递了上去。
陈牧随手接过,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拆开,阅后笑道:“朝中知辽东秋收已过,催问辽东火耗归公详情。于布政使,酒宴过后汇拢各府详情,加印上报户部”
说罢便把急报折起收在袖中,又招呼众人畅饮,于光起身领命后,目光就在杨禄身上打个来回,笑问:“部堂,此年轻书吏是何人?新来的?下官从未见过啊?”
因为官职变动原因,巡抚衙门的属官吏员很多与布政使衙门交叉任用,这话他问出来最合适不过。
陈牧闻言放下酒杯,轻叹道:“他名杨禄,是近几个月来的书吏,算是本院故人之后吧”
在场众人都是人精,一听这话头就知道有后续,皆是住口不言,细细静听。
李成材讶然道:“部堂,莫非他就是那人?”
“不错,他父亲就是杨嗣先”
陈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长叹道:“昔年本院受过其一言之恩,不敢忘怀,如今收在衙门里,给他口饭吃,也算还了旧日恩义”
杨嗣先谋反一案当初也引起了不小轰动,可毕竟发生在山东,且很快就被斩首又没牵连他人,辽东大多数官员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有一人听过,不光听过,甚至其与杨嗣先还是同年旧友。
张悌忙起身道:“部堂所言之人,可是前济南知府杨嗣先?”
陈牧点头,反问:“张大人认识?”
“怎么不认识,当初也是同参鹿鸣宴的旧友,后来他被钦定成了谋反案主犯,抄家斩首之时,下官还远远送过一程。”
张悌见众官多数面有不解之色,便将来龙去脉简单讲述一遍,听得众人嘬舌不已。
正在这时,下首的吴冶忽然开口:“张大人,您说当初此案,是时任刑部左侍郎的卢方审结的?”
张悌点头:“正是,三法司会审,刑部左侍郎卢方是主审”
“嘶,那这不对呀!杨嗣先一介书生,又没背景没有军权,他怎么谋反?他拿什么谋反!”
吴冶起身拱手道:“部堂,卢方蓄谋造反,证据确凿,已是不争事实。他定的谋反案,其中会不会有些猫腻?”
此言一出,众官纷纷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敢情巡抚大人是准备为故人翻案啊。
为一碟醋,包了顿饺子呗。
这时候谁不表现积极点,谁没脑子。
于是纷纷鼓噪,这个提个疑点,那个质疑几分,瞬间竟然几乎形成了公议。
陈牧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息声。
“此案是否有冤,非我等所能定也,今日饮宴,共聚重阳佳节,不谈国事”
巡抚大人一句话,把这事翻篇了。
但真能翻过去?
怎么可能,那陈牧不是白忙活了。
宴席过后,杨禄的身份便在辽东官场传开,渐渐由官场传到民间。
而陈牧则在宴席过后,将杨禄召到了书房之中。
“坐。”
陈牧自己先坐了,指着对面椅子。
杨禄如今已不像刚来时那样局促,但还是小心坐下,不敢直视陈牧。
陈牧先是问了一些学业与工作情况,随后话锋一转:“杨禄,你父亲的案子……当年牵扯到大位之争,定的很急。这种事,官场上不稀奇,但苦主已经死了,后人也都不在,便没人去翻。”
他顿了顿,抬眼看猛然抬头的杨禄:“不过人死了,账还在。你如今在这里,便是个活人。活人,就有说话的机会。”
杨禄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发颤:“大人……您的意思是……”
“本院拟写一封密奏直陈陛下,道出其中疑点,至于能否翻案,什么时候翻,一切还是未定之数”
陈牧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杨家唯一血脉,现在要做的,是把字认全,把差事办好,把自己活出个人样来。其余的,等时机,等天意”
“是,小人明白”
杨禄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在辽东十年,他挨过冻,挨过饿,挨过鞭子,与野狗抢食,与雀鸟争粮,小小的人儿却从没掉过一滴眼泪,死命的挣扎求活。
可在巡抚衙门几个月,他就觉得这十年的委屈全有了去处。
这天,仿佛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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