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唐山震后抢修,”他声音低,“临时埋的备用线。我爸说,焊口没编号,图纸没存档,只记在几本茶垢厚的值班日志里。”
话音落,沙盘角落三盏灯猝然亮起,连成一线。
幽蓝色,细,直,像一道没人见过、却一直活着的脉。
姚小波拍下这帧画面,发到麦窝置顶帖下,配文只有一句:
有些线路,不在图上,但在人心里。
他关掉手机屏幕时,窗外刚透出一点青灰。
远处锅炉房旧址方向,路灯还亮着一盏。
那光很旧,但没灭。
凌晨五点四十二分,锅炉房旧址的铁皮顶棚还在滴水。
徐新站在青砖台阶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半寸。
他刚看完共养链后台导出的三月数据包——整整十七页Excel,密密麻麻的折线图里,“茶垢沉积速率”那条线,竟和“报修响应时长”的下降曲线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每毫米茶垢增厚,平均响应快1.3分钟。
不是反比,是正相关。
系统却死守着算法黑箱,只弹出一行提示:“核心模型属社区共有资产,非授权不可调阅。”
他没发火。只是把U盘插回电脑,关掉屏幕,拎起公文包走了。
李春梅的姜茶桶就摆在井口西侧的老槐树下,搪瓷缸身印着“西直门锅炉房 1978”,盖子掀着,热气浮成一道细白的烟。
徐新没打招呼,从包里取出一支银灰色电导仪——德国产,精度±0.02μS/cm,比市环境监测站用的还高半级。
他拧开探头保护帽,径直插进桶中。
数值跳动两秒,稳住:187.4 μS/cm。
他顿了顿,又掏出手机查实验室标准液参数——同温下,氯化钾0.001mol/L溶液理论值是186.9±0.1。
误差仅0.5μS/cm,比仪器自身允差还小。
他抬头看向李春梅。
她正蹲着给第七只缸续水,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像茶汤浸透的茧。
听见动静,她抬眼,不笑也不问,只转身从身后竹筐里摸出一只新缸——釉色微青,底款未烧,只手刻一行小字:“茶温≥65℃,掌纹匹配度>80%,方可查看贡献值明细。”
“资本也得泡出人味儿。”她把缸塞进他手里,掌心温热,指腹粗粝。
徐新握着缸沿,没动。
缸壁微烫,那点温度顺着虎口往里钻,像一截没断的铜线通了微电流。
他下意识缩了缩手指,手机却突然震了一下。
锁屏弹出通知:“您已解锁《人力微电网社会资本评估白皮书(节选)》。”
文档封面是一张手绘草图:七十三只搪瓷缸围成环形,底部连着无数细线,线头没接服务器,也没接云端,而是扎进一张摊开的东四十二条老地图里;地图边缘写着小字:“节点即人,热力即信用,沉淀即共识。”
他没点开。
于佳佳这时从巷口转进来,帆布包斜挎,发尾沾着晨雾水汽。
她没看电导仪,只扫了眼徐新手里的新缸,又瞥见他腕表上还没熄灭的屏幕倒影——那行小字正映在他瞳孔里。
“徐总,”她声音不高,却卡在姜茶沸声最轻的间隙,“我们改方案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单面打印,标题是手写体:“茶汤赞助计划·试行版”。
“钱照收,但不卖接口,不开放API,不接入BI看板。”她指尖点着第三条,“回报是‘社区信用积分’——1升姜茶=10分,1罐茉莉茶=15分,换什么?郭老师亲打的定制快板,于乾手刻的声纹木牌,白烨老师审校的《地下回响》CD限量版……甚至老爷子签字的《民约手抄本》复刻页。”
徐新翻过纸背。
空白处有行铅笔小字:“钱买不到控制权,只能买参与感。”
他盯着那句看了三秒,忽然问:“如果我投一百万,能定下明年所有快板的词?”
于佳佳笑了,摇头:“快板词得由七十三位监护人投票,按缸温实时加权。您捐的茶汤越多,缸温越稳,您的投票权重才越高——可投票内容,还是他们定。”
徐新没接话。
他低头,看见自己拇指正无意识摩挲缸底那行刻字。
指腹压过“65℃”的“5”,又滑向“掌纹匹配度”的“纹”字最后一笔——那里釉面稍凸,像一道没磨平的焊口。
他想起昨夜数据包里被系统标红的异常点:第89号缸,在连续七天未补茶的情况下,缸底温感油墨仍维持微光。
后台日志显示,是姚小波凌晨三点手动上传了一段音频——正是于乾那段●○△快板原声。
声波共振,让缸壁残留余热多延了四小时十七分钟。
原来热,不止靠火。
他把电导仪收回包里,将那只新缸轻轻放在李春梅的旧桶旁。
两缸并排,一大一小,一旧一新,缸沿齐平,蒸气同步升起,绕着槐树枝桠,缠成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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