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数秒,也不再盯缸底朱砂。
他闭着眼,把耳廓朝向地面倾斜十五度——那是于乾离开前,鞋跟碾过青砖时留下的角度。
一下。
手腕松,筷尖垂,轻叩井沿内侧凹槽。
两下。
指腹摩挲井盖锈迹,找到三处微凸焊点,依次轻叩。
嗡…嗡…
三下。
他忽然抬手,用竹筷尾端在井盖上划了一道——不是字,是李春梅黑板上那条歪斜却精准的管线走向。
划完,他拇指抹过焊点,指腹沾了层灰白氧化皮,像薄薄一层茶垢。
李春梅拎着保温桶过来,没说话,掀盖递过。
姜茶浮着几粒枸杞,热气扑在他睫毛上。
“喝口,手才稳。”她说。
徐新仰头灌尽。
滚烫液体滑入食道,他掌心无意识贴住桶壁——那里嵌着一枚硬币大小的温度传感器,正悄然亮起绿灯。
后台无声跳动:【共养链|徐新|首次独立巡线模拟|完成|信用分+3】
远处,王建国合上笔记本,钢笔帽咔哒扣紧。
他没写“非遗”,没写“文化”,只在最新一页工整写下:“建议将快板节奏训练纳入社区应急响应标准流程(试行稿第2.1条)”,末尾加了个括号:(参照东三接口颤音稳定性阈值)。
风又起了。吹得黑板背面那截褪色胶带哗啦一响。
姚小波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正踩在青砖缝里一块凸起的旧水泥补丁上——七十三只缸中,编号“29”的那只,缸底朱砂最浓。
他没动脚。
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锁屏,揣进裤兜。
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一行未读消息浮上来:
【于佳佳】:“协议第七稿,印好了。”
于佳佳把纸递过来时,指尖没碰徐新手背,只悬在半寸之外。
宣纸微韧,泛着淡青灰底,像老城墙缝里渗出的苔色。
她没说这是第七稿,也没提“人力微电网共建协议”这十一个字怎么在七次推翻里越缩越短、越写越重。
她只是把纸平铺在锅炉房旧窗台——那块木头被几十年茶水浸透,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褐痕,摸上去温润发沉。
“签字前,得用65℃以上茶汤润笔。”她说。
徐新低头看自己包侧那只保温杯。
三个月没换茶叶,龙井早沉了底,汤色澄黄近金,杯壁一圈厚实金圈,是时间熬出来的油膜。
他拧开盖,热气扑上来,带着陈年炒青的微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不是霉,是茶多酚氧化后析出的蜜韵。
他苦笑了一下,没说话,把杯口凑近纸面。
一滴茶落下去。
没洇,没散。
纸面微微鼓起,像活物吸气,随即浮出极细一道金线,蜿蜒三寸,停在“甲方:东三社区共养联盟”首字左上角。
白烨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没带公文包,只夹着一份硬壳档案袋,封口处贴着市档案馆鲜红火漆印。
他径直走到窗台边,没看徐新,先用拇指抹过宣纸边缘——指腹沾了点湿气,又蹭了蹭火漆印,才从袋中抽出一张A4纸。
复印件,但盖着三枚钢印:市档案馆、西城区文保办、东四街道联合认证章。
标题是铅笔补的:“1953年启明茶社‘以茶代薪’口头契约历史效力认定书”。
他指着附件第三条,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砖缝:“建议引用此条,注明‘茶温即信度’。”
徐新没接话,只盯着那行铅字。
他想起昨夜摸黑巡线,蹲在第七段铸铁主管旁听应力波时,手腕贴着管壁测温度——38.7℃,刚好是人体静息体温。
而此刻杯中茶汤,红外测温枪刚报过数:65.2℃。
郭德钢就站在门口阴影里,没进来,也没动。
他听见了,便从大褂内袋掏出一支旧毛笔——紫毫,笔杆磨得发亮,顶端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朱砂。
他没蘸墨,只伸手,从于佳佳手里接过那支笔,轻轻往徐新保温杯沿一触。
笔尖吸饱茶汤,金圈颤了颤,没破。
他转身,在协议页脚空白处落笔。
两行字,楷中带隶意,不张扬,却压得住整张纸:
线不断,茶不凉。
墨迹未干,奶奶端着托盘进来了。
七十三只小茶盅,青瓷、粗陶、玻璃、搪瓷,高矮不一,却都盛着半盏茶。
每只杯底沉着不同颜色的渣:李春梅的姜茶浮着几粒枸杞皮;于乾那盏茉莉花瓣已舒展成半透明蝶翼;老爷子的陈年普洱汤色如琥珀,表面凝着薄薄一层油光;茵茵的冻顶乌龙里飘着半片桂花;姚小波那只玻璃杯最满,茶汤清亮,浮着几星茶毫——是他今早刚泡的春尖。
最后一盅最小,白瓷,无盖,盛着他自己的龙井。
奶奶把托盘搁在窗台上,七十三只杯沿排成一道弧线,像半轮微缩的月。
“签吧。”她说,“蘸一个,签一个。别跳,别混,更别省。”
徐新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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