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李二郎喊了一声,声音在浪里打了个滚。汉子们立刻停住脚,等浪头过去,才又接着往前走。水已经没过船帮,冰凉的海水拍打着船板,“哗啦,哗啦”,像在跟船说悄悄话。李二郎喊了声“松绳”,汉子们齐刷刷松开手,“破浪号”一下子浮了起来,像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却稳得很,几乎没怎么晃,连桅杆上的红绸都没歪。
张婶在岸边拍着手笑,眼泪混着海水往下淌,手里的糯米团子都攥变形了:“稳!真稳!比当年你爹的‘顺风号’还稳!”王伯摸着胡子点头,白胡子上挂着水珠:“铁力木的龙骨就是不一样,能镇住浪,这船能活过咱所有人。”
李二郎跳上船,木桨往水里一撑,船身便“嗖”地滑了出去。水花从船底分开,像被剪刀剪开的绸子,飘飘扬扬落在他脚边,打湿了裤脚。他站在船头,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像翅膀。那天他驾着船走了很远,直到看不见岸,才停在水里。四周静得很,只有海浪拍打着船板,“哗啦——哗啦——”像谁在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低头看船板,那些被贝壳嵌住的缝隙里,还沾着滩涂的软泥,褐色的,带着股土腥味,像船带着故乡的根。“我李二郎有船了!”他对着大海喊,声音在海面上荡开,又被浪头送回来,带着点回音,像是大海在应他,又像是爹在应他。
后来的日子,“破浪号”成了镇上的“老伙计”开春第一趟活,是载南下的茶。茶商老周带着伙计们来装货,篾篓一层一层码在船舱里,每层都垫着油纸,油纸是用桐油浸过的,滑溜溜的,能挡住潮气。“二郎,这龙井金贵,一片叶子能换三个铜板,可不能让它沾了水汽,”老周一边数着篓子,一边念叨,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到了苏州,我请你喝碧螺春,让你尝尝啥叫‘吓煞人香’,那味儿,能把舌头都鲜掉。”
李二郎笑着应了,往船缝里又抹了层桐油。他知道这茶的分量——镇上十几户人家的生计都在这篓子里。去年冬天冷得早,渔网冻裂了好几张,收成都不好,全指望这趟茶能卖个好价钱,给娃交束修,给老人抓药。行船时,他特意绕开礁石多的水道,竹篙撑得匀,船身稳得很,连老周带的蝈蝈笼子都没晃倒,蝈蝈在里面“唧唧”叫,像在唱小曲,听得人心里亮堂。
路过苏州时,老周果然拉他去了茶馆。茶馆临着河,红木桌子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茶杯里的碧螺春在水里打着旋,嫩芽慢慢舒展,像朵刚开的花,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绿。“尝尝?”老周给他续上茶,壶嘴是银子做的,闪着光,“我这茶商跑了三十年船,就没见过你这么稳的掌舵手。上次托王老三的船运茶,到了地方碎了一半,东家差点没把我皮剥了。你这船,茶叶到了店里,一点碎的都没有,东家多给了两成利,这钱,有你一半功劳。”
李二郎抿了口茶,清香混着回甘在嘴里散开,像春天的风吹过茶园。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面是老周多给的工钱,沉甸甸的,够给婶娘扯块靛蓝色的粗布,再给她买个新顶针——婶娘的顶针用了十年,都磨平了,纳鞋底时总滑。
入夏后载北上的棉。白花花的棉包堆得像小山,棉絮飞起来,粘在油亮的船板上,像落了层雪。张婶的儿子狗蛋也跟着来帮忙,他才十六,却比同龄的娃壮实,扛着棉包走得稳稳的。他爹没后,娘身子弱,常年咳嗽,全靠他扛棉包挣点嚼谷,给娘抓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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