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回起风,浪头比平时大些,狗蛋没抓稳,一捆棉包差点掉进海里。李二郎眼疾手快拽住他,棉包的绳子勒得手心通红,像火烧,他却笑着说:“没事,船稳着呢。”那天晚上,李二郎把狗蛋叫到船舱,给他揣了两个白面馒头,是自己舍不得吃的,还热乎着:“明儿个起早点,我教你看潮。潮涨潮落都有讲究,看懂了,船就不会迷路。”
狗蛋啃着馒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棉包上,把棉花都打湿了一小块:“李叔,我爹以前总说,等你造了新船,就让我跟着你学掌舵……他说,跟着你,心里踏实。”李二郎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他知道,这船不光是他的,也是镇上所有盼着日子好起来的人的。船板上的每道缝、每颗钉,都藏着人家的指望。
有回遇到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船板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打得人睁不开眼。棉包怕潮,潮了就卖不上价,李二郎赶紧招呼大伙盖油布。油布是张婶带着几个媳妇连夜缝的,用了三层粗麻布,浸过桐油,厚实得很。张婶的手被针扎了好几个眼,血珠滴在油布上,像开了几朵小红花,她却笑着说:“可不能让咱镇的棉花受委屈,这都是给娃做新棉袄的料,潮了,娃冬天就得冻着。”
雨停后,李二郎掀开油布检查,棉包一点没潮,白花花的,像刚从地里摘下来的。狗蛋摸着棉包笑,露出两排白牙:“李叔,这船比我家炕头还稳当,我娘说,以后就让我跟你学掌舵,啥时候我能把船开得这么稳,她就放心了。”船板上的刻痕,都是日子的印记!
“破浪号”也载赶海的人。天不亮,滩涂上的灯笼就像被撒落的星星,一点一点在雾里亮起来。赶海人背着竹筐,筐沿挂着铁铲和小耙子,鞋底沾着夜露,踩在软泥上“噗嗤噗嗤”响,像一群早起的鹭鸶,悄没声地往船上赶。
李二郎比谁都起得早。他的船舱就是个小厨房,瓦罐里的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姜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舱里弥漫。谁先踏上船板,他就掀开瓦罐盖,舀出满满一碗姜汤递过去。姜汤熬得浓,辣劲足,喝下去先是呛得人直缩脖子,紧接着一股热流从喉咙钻进肚子,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窜,连带着脚底板都暖烘烘的。
“李大哥,你这姜汤比我家婆娘的还够劲!”张老五接过碗,喝得嘴唇发红,抹了把嘴笑着说,“昨儿个淋了点海雾,喝这一碗,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赶跑了。”
李二郎蹲在炉边添炭,炭火烧得旺,映得他眼角的皱纹都泛着暖光:“多喝点,今儿个退潮晚,要在滩上待足三个时辰呢。”
人群里总有个瘦小的身影格外显眼——小石头。他总爱蹲在船头,怀里揣着块捡来的碎贝壳,在船板上一笔一划地划着。贝壳边缘锋利,划在木头上“沙沙”响,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他娘生他时难产没了,爹出海后就没回来,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身上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边,用粗线缝了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李叔,我给船画张地图,”小石头举着贝壳,眼里闪着光,船板上已经有了几个圈和线,“这样它就不会迷路了,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李二郎看着他冻得发红的小手,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玉米饼子递过去:“先垫垫肚子,画地图的事不急。”饼子是婶娘早上烙的,掺了玉米面,带着焦香。小石头接过去,小口小口啃着,饼渣掉在船板上,他都捡起来塞嘴里,眼睛却还盯着自己画的“地图”,生怕被海浪冲走似的。
“等你画好了,咱就按着图去最远的岛,”李二郎摸了摸他的头,指腹蹭过孩子粗糙的头发,“那里的海螺比拳头还大,壳上带着彩色的花纹,吹起来呜呜响,像在唱歌。”
小石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每天都来船上画几笔,贝壳划得船板越来越亮,那些歪扭的线条渐渐连成一片,像一张藏着秘密的网。
后来小石头真跟着李二郎去了远岛。那天天晴得很,海水蓝得像块没杂质的玉,船行在水上,几乎看不出波纹。小石头趴在船边,小手伸进水里,浪花顺着指缝流走,凉丝丝的,他咯咯地笑,笑声像银铃。
到了岛上,他跟着李二郎捡海螺,小小的身影在礁石间穿梭,动作比谁都灵活。有个最大的海螺,壳上有红褐相间的花纹,他费了好大劲才从礁石缝里抠出来,用草绳小心翼翼地串着挂在脖子上,时不时拿下来贴在耳边听。“李叔,它在说话呢!”他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像奶奶摇着蒲扇讲故事的声音。”
回来时,他的小筐里装满了蛤蜊,圆鼓鼓的,透着新鲜的水汽。李二郎挑了最肥的一大捧,让张婶给炖了汤。张婶的灶台在自家院里,烧着柴火,砂锅咕嘟咕嘟炖着,蛤蜊的鲜味混着姜片的香飘满了小院。
小石头的奶奶坐在竹椅上,瞎眼的眼睛望着声音来的方向,手里摸着孙子挂在脖子上的海螺。汤端上来时,她颤巍巍地舀了一勺,热气模糊了满脸的皱纹,喝着喝着,眼泪就掉在了碗里,砸出小小的涟漪。“这汤里,有海的味道,也有家的味道。”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人心上——那是她儿子出海前最爱喝的汤,如今孙子替他喝到了,带着海的咸鲜,也带着日子里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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