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还载过离乡的客。有回镇上的书生要去京城赶考,背着个旧包袱,青布面都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包袱里裹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还有娘连夜烙的干粮,硬邦邦的,却带着麦香。
他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岸,眼圈红得像兔子,手里紧紧攥着包袱带,指节都泛白了。“别慌,”李二郎给他递了碗温水,粗瓷碗边缘有点磕损,却洗得干干净净,“我这船稳,保准让你安安稳稳到渡口。”
行船时,李二郎特意把船开得缓,竹篙撑在水里,几乎听不到声响。书生坐在船舱里看书,砚台里的墨汁平平稳稳,连个波纹都没有,写出来的字工整得像印上去的。有次船过浅滩,遇到小鱼群,“哗啦”一声从水里跳起来,又“扑通”落下,书生吓了一跳,李二郎却笑着说:“这是给你送彩头呢,准能中。”
到了渡口,李二郎从怀里掏出个煮鸡蛋塞给他。鸡蛋是婶娘早上煮的,还带着体温,壳上沾着点草屑。“路上吃,垫垫。”他拍了拍书生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过对方的布衫,“到了京城,好好考,咱镇上还没出过举人呢。”
书生捏着鸡蛋,眼泪掉在船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李大哥,若我中了,一定回来给你这船题字,就写‘破浪安行’,让所有人都知道,这船有多稳当。”
书生后来真中了举人,派人送回封信,信纸泛黄,字却遒劲有力。信里说“若不是李大哥的船稳,一路安安稳稳,我哪能静下心来温习功课”,还夹了张京城的画,画着高高的城楼,角楼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像堆着数不清的希望。李二郎把画贴在船舱里,每天都看,看久了,仿佛自己也站在了那城楼底下,听着往来的人声,心里敞亮得很。
岁月在船板上刻下痕迹,也刻在他的鬓角。李二郎的头发慢慢白了,像滩涂上下的霜,一缕一缕,在风里飘。背也驼了,扛缆绳时得先蹲下身,双手攥紧绳子,再慢慢直起腰,喉咙里会忍不住发出“嘿哟”的声,像老船板在呻吟。可他摸船板的动作,还跟第一次刷桐油时一样轻,指尖拂过那些被海水泡得发亮的纹路,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带着说不尽的熟络。
船头上那道斜纹,是有年春天躲礁石蹭的。那天雾大得很,白蒙蒙的,把天和海都连在了一起,三丈外就看不清东西。李二郎凭着感觉掌舵,竹篙探下去,能触到海底的沙,却辨不出方向。忽然听见“咚”的一声,船身猛地一震,像撞在了墙上,他心里一紧,赶紧抛锚,划着小舢板去看——船头上蹭掉了块漆,露出里面的铁力木,颜色深得像浓茶,像道浅浅的伤疤。
后来他用砂纸磨了又磨,磨得指尖发烫,那道纹还是留了下来。李二郎摸着那道纹笑:“你倒是老实,一点亏都不吃,蹭破点皮都得记着。”其实他知道,这道纹是船在提醒他,大海从不是好惹的,得永远带着敬畏。
船尾那块深色的斑,是台风天时被浪里的浮木砸的。那风来得邪乎,像有无数只手在扯船,帆布被撕成了布条,“呼呼”地在风里飘,像在哭。李二郎死死抱着舵,指节白得像石头,胳膊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跟绳子较劲似的。忽然看见个黑糊糊的东西从浪里钻出来,“咚”地撞在船尾,船身震得他牙都酸了,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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