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那天,天刚蒙蒙亮,滩涂上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把海的腥气裹得实实的,十几盏马灯在雾里浮着,光柱子斜斜插进软泥,照得人影忽明忽暗,像水里游来游去的鱼。李二郎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掌心里全是茧子,是刨木头、抡斧子磨出来的,硬得能刮下木头渣。他攥紧搭在船帮上的麻绳,绳子是张叔连夜用三股麻线搓的,浸过桐油,硬挺挺的,勒得掌心发疼,却比任何东西都让人踏实。
“二郎,看这边!”张掌柜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李二郎抬头,见张掌柜站在最前头,手里的铜锣用红布包着,布角绣着“平安”二字,是张婶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热乎劲儿。张掌柜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咱镇上十年没添新船了,今儿个得让‘破浪号’风风光光下水,让海神爷都瞅瞅咱的精气神!”
说话间,雾气里飘来一串脚步声,混着竹篮碰撞的“咯吱”声、工具叮当的脆响。张婶挎着个竹篮,篮里是刚蒸好的糯米团子,裹着芦苇叶,白气从叶缝里钻出来,带着股子甜香:“二郎,垫垫肚子,一会儿才有力气。”王伯背着个旧木箱,锁扣磨得发亮,里面的刨子、凿子碰来撞去,他掀开箱盖给李二郎看:“我把祖传的锛子带来了,等船下水,给它修修边角,保准滑溜得像块玉。”
连镇西头的陈瞎子也来了。他瞎了十五年,却把镇上的路摸得比谁都熟,手里捏着个布幡,青布上绣着“一帆风顺”四个白字,针脚歪歪扭扭,却是他摸着绣了三个晚上的:“二郎,我给船讨了个好彩头,这布幡镇浪,比庙里的符还灵。”
李二郎的嗓子有点发紧,清了清才说:“都到齐了?”他低头看脚边的船——铁力木的船身被晨露打湿,油亮的板面上映着马灯的光,像撒了层碎星。那些被孩子们嵌进去的贝壳,有扇形的扇贝、带花纹的海螺,在雾里泛着虹彩,倒真像给船缀了串宝石。最显眼的是船尾那块松木,板面上有个小小的疤,是狗剩他爹当年刨木时不小心磕的,如今被桐油浸得发亮,像颗藏在木头里的星星。
“哐!”张掌柜扯掉铜锣上的红布,狠狠敲了一下。声音像道惊雷穿透雾气,惊得滩涂里的小蟹“簌簌”钻进洞,几只海鸟从雾里扑棱棱飞起来。十几个汉子立刻弓起腰,麻绳在肩膀上勒出红痕,号子声炸响在滩涂:“嘿哟——齐心哟——”“嘿哟——破浪哟——”
李二郎走在最前头,肩膀顶着船帮,能清晰地感受到木头的分量。铁力木沉得很,每走一步都像往泥里坠,脚陷进软泥半尺深,拔出来时“咕叽”响,溅起的泥浆糊在裤腿上,凉丝丝的。但这沉里透着稳,像靠山,像他爹当年站在他身后时的样子。船底擦过滩涂的软泥,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汉子们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像支特别的曲子,唱着日子里的盼头。
“哎哟!”一个趔趄,叫狗剩的年轻小伙脚下一滑,泥浆溅了满脸,顺着下巴往下淌。旁边的张叔眼疾手快拽住他,粗声粗气地骂:“站稳了!这船板里可有你爹当年捐的木料,摔着了对得起他?”
狗剩他爹是年前出海时没回来的。那天也是个雾天,他驾着小渔船去收网,再也没靠岸。后来有人在三十里外的礁石滩上捡到他的草帽,木料是他临终前托人送回来的,说“给二郎的新船添块料,也算我还在镇上”。李二郎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往船尾那块松木望去——疤还在,像个睁着的眼睛,望着天,望着海,望着这群扛船的人。他忽然想起爹说过,船是有记性的,谁对它好,谁为它添过一块木、拧过一颗钉,它都记着,到了海里,会拼了命护着人。
海水漫过脚踝时,凉丝丝的,带着点咸腥气往上钻,像无数只小蚂蚁在爬。李二郎抬手示意大伙停一停,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布是婶娘的旧头巾,边角磨破了,用红线缝了又缝。里面是把小米,还有三炷香,香是张婶去镇上的龙王庙求来的,说是庙里最灵的“平安香”,求的时候磕了十二个响头,额头都青了。
他蹲下身,把香插在船头的泥里,小米撒在船前的海水里。米粒在水面上打着旋,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很快被浪头卷走,去了看不见的地方。“爹,”他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像雾,“您当年造的‘顺风号’没扛住风浪,儿子给您争口气,这船叫‘破浪’,不是要跟海较劲,是想让镇上的人平平安安讨生活,求您在天上多照应。”又对着大海说:“海神爷,咱不贪心,只求这船载着人出去,能载着人回来,载着粮出去,能载着钱回来,求您高抬贵手。”
“走!”张掌柜又敲了声锣,号子声更响了,震得雾气都散了些。海水没过膝盖,没过腰,裤腿里灌满了水,沉甸甸的像绑了铅块,每走一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汉子们的脸憋得通红,汗珠混着海水往下淌,滴在船板上,“啪嗒”响。忽然一阵浪涌来,船身轻轻晃了晃,系在临时桅杆上的红绸“猎猎”作响,像在跟浪头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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