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场台风来临时,老李正蹲在船坞里给“破浪号”补桐油。松节油混着桐油的气味漫在潮湿的空气里,带着股子木头和油脂的混香,像把陈年的故事泡在了温水里。他手里的棉布是张婶给的旧衣裳改的,布料磨得发软,蘸着油往船板的缝隙里蹭时,棉线里都吸饱了油分,沉甸甸的。指腹压过那些细密的木纹,油顺着缝往里渗,在木头上晕开深色的痕,像给船板的皱纹抹了层滋养的膏。指缝里的油亮得像抹了层蜜,连指甲盖都泛着琥珀色的光,那是几十年与桐油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洗不净,也磨不掉。
船坞的木门被风撞得“吱呀——吱呀——”响,门轴上的铁环锈得厉害,每撞一下都带着金属摩擦的钝响,像在跟台风较劲。老李抬头时,看见张老大的婆娘裹着件蓑衣站在门口,蓑衣的棕毛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肩上,沉甸甸地往下滴水,在脚边积了个小小的水洼。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泥里还嵌着几根干枯的芦苇,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纸被雨水浸得发沉,边角都泡软了,却依旧紧紧裹着,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李老哥,阿禾托人捎东西来了!”她嗓门亮,像敲铜锣,稳稳压过了风声,“上上月从雁门关发的,走了五十多天才到镇上,中间被台风堵在渡口,那船老大说,油布都被浪打烂了,就这包东西,他揣在怀里才保住。”
老李放下棉布,膝盖蹲得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住船帮才站稳。掌心贴在船板上,能摸到木头的纹路,像摸到了“破浪号”的骨头。他接油纸包时,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物件,隔着湿透的纸,能摸到棱角分明的轮廓,像块石头,又像段木头。张婆娘往船坞里挪了两步,蓑衣上的水顺着下摆滴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小水圈,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僵硬,眼里却闪着光:“阿禾在信里说,找着那半块瓷片了!就在守关老兵的孙子手里,说是当年从沉船里捞的,他爷爷在世时一直当念想存着,谁要都不给。阿禾跟他磨了半个月,天天去客栈帮着挑水劈柴,讲‘破浪号’载着镇上人讨生活的故事,讲你怎么给船补桐油,怎么在浪里护着一船人的平安,那后生才肯割爱。”
她往老李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股激动:“两块拼在一处,正好是朵整牡丹!阿禾说,那牡丹的花瓣上还带着釉色,在太阳底下看,红得像活的,边缘泛着点粉,像在水里漂着呢。她还说,拼起来的时候,瓷片边缘的缺口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长在一处,连老兵的孙子都看呆了,说这是海神爷在撮合。”
老李没说话,解开油纸包的手有点抖。油纸一共裹了三层,最外面那层已经湿透,揭开来时,纸页“哗啦”一声粘在一起,他用指尖轻轻捻开,里面的干纸还带着阿禾熟悉的折痕——她从来就爱把纸折成船的形状,说这样东西就不会被水浸坏,当年她爹出海,她给爹的平安符就是这么包的。最上面是块巴掌大的石头,灰黑色,棱角被风磨得圆钝,表面却有细密的纹路,像被刀刻过,又像被无数只手摸过,泛着哑光的亮。凑近了闻,能闻到股淡淡的土腥气,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北方土地的气息,与海边的咸腥截然不同。
“这是雁门关的石头,”张婆娘凑过来看,哈出的白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慢,“阿禾说你要最硬的那种,能挡风。她特意在关楼子底下捡的,说那地方的石头,天天被北风吹,被太阳晒,硬得能撞碎马蹄铁。她还说,关楼子上的兵爷告诉她,这石头经历过刀光剑影,见过无数人来人往,把它放在船上,就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护着‘破浪号’。”
石头底下压着封信,信封是粗麻纸做的,边角被磨得毛糙,上面的字却工工整整——“李伯亲启”。老李捏着信封,指腹抚过那三个字,纸页的粗糙感蹭着皮肤,忽然想起阿禾小时候写字的模样。她七岁那年被师太领进镇上的观音堂,第一次握毛笔,总把“海”字的三点水写成波浪线,被师太用戒尺敲着额头笑:“你这丫头,是把字都写活了,要让它游到海里去吗?”那时候阿禾就红着脸辩解:“海里的浪就是这样的,李伯的船在浪里走,字也该跟着浪走。”
他拆开信,信纸是雁门关特有的麻纸,带着点粗糙的纹理,摸起来像滩涂的软泥,却比泥更有筋骨。字迹娟秀,笔画却透着股硬气,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看着软,却能禁住风。
“李伯,见字如面。”开头这句写得轻,墨色都淡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雁门关的风真能吹透骨头缝,冬天下雪时,连石头都冻得发脆,踩在脚下能听见‘咯吱’响,像谁在嚼冰。但守城的兵爷说,这风好,能吹走心里的霉气,吹得人心里亮堂。就像咱海边的浪,看着凶,却能把滩涂冲得干干净净,好让赶海人拾着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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