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指腹划过“心里亮堂”四个字,纸页上还留着点淡淡的墨香,是阿禾用的那种松烟墨,混着松节油的气味,像阿禾站在身边说话似的。他想起阿禾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着掌柜的船去苏州,回来时也是这样,拉着他说个不停,说江南的雨是软的,说城里的桥是弯的,眼里的光比船上的马灯还亮。
“我把两半瓷片拼成了整朵牡丹,镶在木框里,挂在老兵的客栈墙上。那老兵的孙子说,他爷爷当年在沉船里捞着这半块瓷片时,上面还沾着船板的木屑,是铁力木的,跟‘破浪号’的木头一个味儿。如今跟你给的那半块拼在一起,木屑的痕都能对上呢,像两只手终于握在了一起。来往的商客见了,都说这花像在风里开着,花瓣上的釉色跟着风动,有回一个卖绸缎的掌柜说,这牡丹比他见过的所有绣品都鲜活,说要照着样子织匹新绸子。”
“对了,李伯,你要的雁门关石头,我捡了三块,选了最硬的这块给你。关楼子底下的石头都带着劲儿,我摸着它们,总想起‘破浪号’的船板,看着糙,却能扛住最凶的浪。老兵说,这石头里住着风的魂,放在船上,能替你听着远处的潮信,什么时候该收网,什么时候该归航,它都知道。我还捡了块小的,刻了个‘安’字,放在那牡丹瓷片旁边,老兵说,这样就里外都平安了。”
信的末尾画了个小小的波浪,像她小时候写的“海”字,旁边还有行小字:“等明年开春,我就回来看您和‘破浪号’,带您去看雁门关的日出,比海上的更烈,能把云彩烧得通红,像您给船刷的第一遍桐油那么亮。”
老李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暖着,连带着膝盖的酸痛都轻了些。他起身往船坞角落的木屋走,木屋的门板上还留着他年轻时刻的记号,一道是阿禾出生那年刻的,一道是“破浪号”下水那天刻的,如今两道痕都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依旧清晰。屋里的柜子是当年爹亲手打的,松木的,如今已经泛出深褐色的光,柜门上的铜锁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时,“咔哒”一声响,像打开了个尘封的故事。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红漆木盒,漆皮掉了些,露出里面的木头,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木盒里,那艘瓷片小帆船还在。是阿禾十岁那年送他的,她用捡来的碎瓷片拼的船身,有青花的,有粉彩的,都是从海边的沉船残骸里找的,桅杆是根细竹条,上面系着截红绸。这些年被他摩挲得发亮,瓷片的边缘光滑得像鹅卵石,桅杆上的红绸褪成了浅粉,却依旧缠着桅杆打了个平安结——那是阿禾跟着张婶学的结,学了三天才学会,当时手被针扎了好几个眼,却举着结跟他说:“这样能保船平安,就像我娘给我爹打的结一样。”
他把雁门关的石头塞进木盒,挨着小帆船。石头的凉混着瓷片的温,像那年阿禾站在跳板上递给他小帆船时,掌心的触感——她的手刚从海里捞过贝壳,凉丝丝的,却带着股子热乎劲儿,指尖还沾着点海沙,蹭在他手背上,有点痒,却让人记了一辈子。
台风过境后的第七天,潮信来得特别准。天刚亮时,东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浓得化不开,连空气里都飘着点胭脂的暖香。滩涂上的积水里浮着些被刮断的芦苇,亮晶晶的,像撒了把银条,几只小蟹在水洼里横着走,留下细碎的脚印,转眼又被涨起的水抹平。老李摇着“破浪号”出海,船板切开的浪里漂着些细碎的海草,绿得发亮,缠在船底,被他用竹篙轻轻拨开,竹篙上还留着去年台风时撞出的小坑,如今也被桐油封了,摸着光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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