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越近,才看清“长风号”的船舷边挂着串红绸,足有半尺宽,是上好的杭绸。风一吹,绸子“猎猎”地响,上面绣的缠枝莲纹样在浪里起伏——红的花瓣像燃着的火,绿的荷叶像浸了水的翡翠,金线绣的花蕊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团跳动的火。有朵莲花的花瓣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里面衬着的米白里子,嫩得像姑娘害羞时红扑扑的脸,藏着点说不出的娇。
“老李!”掌柜的趴在船帮上喊,嗓门比去年亮了不少,隔着两丈远都能听清,像撞响了庙里的铜钟,震得空气都颤了颤。他后腰的伤似乎好了些,不用再按着腰了,只单手撑着船帮,另一只手扬了扬手里的锡罐,“给你捎了新茶,雨前龙井,芽头嫩得能掐出水!我婆娘说,你准爱这口!”
老李把“破浪号”往旁边靠了靠,竹篙在水里轻轻一撑,“吱呀”一声,船身就着那点劲晃了晃,像摇篮似的,正好停在“长风号”旁边。两船的船帮几乎要碰到一起,能看清对方船板上的木纹——一道深,一道浅,像谁用指甲慢慢划出来的。
老李看见王二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娃站在掌柜身后。那娃穿着件红肚兜,兜上用金线绣着个小帆船,船帆上还绣着颗星星,针脚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劲,跟阿禾当年给“破浪号”绣的平安符模样差不多。娃的头发软软的,贴在额头上,像层薄绒。
“这是我家小子,叫念海,”王二笑着喊,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声音里带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像揣着个稀世宝贝,“跟他娘学的,见了红绸就挪不动腿,昨儿个看见我挂红绸,非要拽着玩,被他娘拍了手心才老实。你看这手,现在还攥着拳头呢。”
那娃确实比去年高了半个头,下巴上多了点肉,圆滚滚的,像个刚滚过蜜罐的汤圆。额头上还留着个小疤——是去年在滩上追螃蟹时摔的,当时流了点血,张婶赶紧从灶膛里扒了把灶心土,加了点香油调成糊,往他额头上一抹,嘴里还念叨着“土能止血,神佛保佑”。如今那疤淡得像片云,不细看几乎瞧不见,只有在阳光正对着照时,才能隐约看见点浅白的印子。
他正伸着小胖手去够红绸子,手指短粗短粗的,像刚剥壳的春笋,嫩得能掐出水。被王二按住了还不依,身子扭来扭去,像条刚离水的小鱼,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要花要花”,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王二的手背上,热乎乎的,像颗小太阳,烫得人心里发软。
王二赶紧用另一只手给娃擦口水,笑着对老李说:“你看这性子,跟他娘一个样,见了鲜亮东西就挪不动脚。”掌柜的在旁边接话,手里的锡罐转了转:“可不是嘛,昨儿个他娘看见这红绸,眼睛都直了,说要给娃做件红绸小褂,配他这肚兜正好。”
老李看着那娃,忽然想起阿禾小时候。也是这样,见了好看的布料就走不动,蹲在布庄门口看半天,回来就用碎布拼拼凑凑,缝成小旗子插在船桅杆上。有次被针扎了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攥着那块碎布不肯放,说“要给船插面新旗”。
风从两船之间挤过去,带着“长风号”上的茶香和“破浪号”上的米香,缠在一起往远处飘。老李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念想真奇妙——一把米,一片布,一个疤,甚至一声没说完的话,都能像船锚似的,把千里之外的人牢牢系在一块儿,不管走多远,回头时,总有人在浪里等着,总有些东西在船上飘着,暖乎乎的,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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