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扔过来个锡罐,罐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还绣着个“茶”字。那针脚细密得很,“茶”字的一撇一捺都带着点娇憨的弯,一看就是女人家的手艺,线脚里还卡着点细碎的金粉,迎着光晃一晃,像落了星子在上面。老李抬手接住时,指腹先撞在罐身的弧度上,温温的,带着点潮意——想来是揣在怀里焐了一路,把人的体温揉进了锡罐的纹路里,连罐口的红布都浸了点淡淡的汗香,混着点说不清的脂粉气,像掌柜的婆娘往罐口系红布时,鬓角的碎发蹭过布料留下的痕迹。
“接住喽!”掌柜的在“长风号”上喊,声音被风扯得有点飘,却裹着股子热乎劲,“我婆娘说,这雨前龙井得用新锡罐装,说锡能锁香,就像咱船板上的桐油能锁水似的,走再远的路,打开罐还能闻见山头的雾气呢。”
老李把锡罐捧在手里转了半圈,指尖摩挲着罐身的刻纹——是圈缠枝莲,花瓣的边缘被磨得发亮,该是盘了有些年头了。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晴日,掌柜的婆娘挎着竹篮来船坞,篮底铺着层荷叶,上面摆着刚蒸的米糕,白胖白胖的,沾着点桂花碎。她站在“破浪号”的船板边,踮着脚往船舱里瞅,鬓角的银钗晃得人眼晕,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李伯,掌柜说您爱喝浓茶,我给锡罐里塞了把新炒的茶,您尝尝?”当时她也是这样,把锡罐往怀里揣了又揣,说“体温能焐出点茶气来”,如今这罐身的温度,竟和去年分毫不差。
老李低头看着锡罐底部,有块浅浅的茶渍,像朵没开的花,瓣儿都蜷着。那是去年他给掌柜的泡杨梅酒时洒的——当时掌柜的后腰刚敷了药,趴在船帮上哼哼,老李找了个粗瓷碗,捏了把茶叶,又从坛子里舀了两勺杨梅酒,想着让他就着酒气缓点疼。谁料掌柜的手一哆嗦,碗没拿稳,酒液“哗啦”泼了半罐底,红紫色的酒汁混着碎茶叶,在锡罐上洇出个歪歪扭扭的印子。当时掌柜的还急得直拍大腿:“这可咋整,我婆娘看见了准得说我糟蹋东西!”老李笑着用布擦了擦,说:“留着吧,像朵花,比刻的缠枝莲好看。”如今再看,那印子果然像朵半开的蔷薇,边缘被岁月磨得淡了,却更显温润,像谁在罐底藏了个秘密。
“你家小子真壮实,”老李把锡罐往怀里揣了揣,贴着心口的位置,让那点温乎气慢慢往骨头缝里钻,然后扬声喊回去。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却透着股子藏不住的高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像被春风吹开的菊花瓣,“比你小时候强,那时候你见了海浪就哭,死死抱着你爹的腿不放,像只受惊的小奶猫。”
王二在“长风号”上“嘿嘿”笑,挠了挠头,耳尖红得像抹了胭脂,连脖子都泛着层浅粉。“随他娘,胆大!”他边说边往怀里掏东西,摸出个小布包,解开绳子往老李这边扔,“上次带他去滩涂,见了小螃蟹还敢伸手抓呢,被夹了手指也不哭,就瞪着眼睛跟螃蟹较劲,跟我婆娘当年跟礁石较劲一个样!”
布包“啪嗒”落在老李脚边,滚了两圈,露出里面的银锁片——上面刻着个“安”字,边缘还挂着圈小铃铛,一碰就“叮铃”响。老李捡起来时,指腹蹭到锁片背面的刻痕,是串日期,该是那娃的生辰。他忽然想起阿禾的银锁,也是这么个样式,只是背面刻的是“破浪”二字,是阿禾十岁那年,他跑了三十里地去镇上银铺打的,如今那锁片早被阿禾摩挲得发亮,贴身戴着,说是“比护身符还灵”。
掌柜的在旁边接话,声音隔着两船的距离飘过来,带着点风刮过的颤,却字字清晰:“阿禾托我给你带句话,说雁门关的老兵要跟她学拼瓷片,说要把客栈的墙都挂满沉船的瓷片,让来往的人都知道,这世上的船,不管沉了还是浮着,都有念想在等着。”
老李没说话,只是把银锁片塞进裤兜,指尖还留着锁片的凉意。他低头看锡罐,罐口的红布被风吹得轻轻颤,像阿禾小时候扎的红头绳。忽然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像刚熬好的米粥,稠稠的,暖得很,连呼吸都带着点甜——是阿禾偷偷塞给他的桂花糖的味道,当时糖块在他掌心化了一半,黏糊糊的,却甜得人舌尖发颤。
回程时,他把雁门关的石头摆在船头,石头底下垫了片梧桐叶,是今早从船坞门口捡的,叶边有点黄,却还带着韧劲,叶脉像张细细的网,兜着石头的棱角。石头上的纹路被太阳晒得清晰起来,像幅藏着故事的画:深点的纹路是关楼的墙,浅点的是城墙上的砖缝,还有道斜斜的痕,像谁在上面划了把剑,剑穗飘得老长,一直飘到石头边缘,和梧桐叶的叶脉缠在了一起。
风过时,梧桐叶“沙沙”响,石头仿佛真的动了动,纹路里的阴影晃啊晃,像关楼子上的旗在飘。老李忽然觉得,这石头是活的——它记得阿禾蹲在关楼墙根下拼瓷片的样子,记得老兵用粗糙的手指抚过瓷片缺口的样子,记得风里飘着的胡琴声,记得夜里客栈窗台上的月光,那些他没见过的画面,都被石头悄悄刻进了纹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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