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的橹声吱呀,混着远处归航的渔歌,调子有点软,像母亲哼的摇篮曲,却带着股子劲儿,一下下往人心里钻。那渔歌是张婶教的,当年阿禾总跟着哼,跑调跑得厉害,却把“浪里漂着船,船里漂着念”这句唱得格外清楚。老李握着橹的手顿了顿,忽然对着浪涛喊:“阿禾,石头接风了!”
喊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尾音都飘了,像当年看着阿禾第一次出海时那样。那年阿禾才十三,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的红头绳缠了又缠,临上船时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他的布衫里,眼里的泪像断线的珠子:“李伯,我要是回不来……”他当时没让她说完,只把这锡罐塞给她:“装着茶呢,喝完了就回来,我再给你炒新的。”如今锡罐回来了,带着人的体温,阿禾也该快了。
浪头拍在船板上,溅起的水花落在石头上,亮得像撒了把星子。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淌,像石头在流泪,又像在笑。有滴水珠坠在梧桐叶的叶尖,颤了颤,落进海里,惊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像阿禾小时候往水里扔石子的模样。
老李坐在船头,摸出旱烟袋。烟杆是他爹留下的老黄杨木,被摩挲得发亮,烟锅上积着层厚厚的烟垢,像块黑琥珀。他往烟锅里塞烟丝时,指腹沾了点锡罐上的红布绒毛,软软的,像阿禾的头发。烟丝是张婶给的,前几日她挎着竹篮来船坞,篮子里装着新收的桂花,金黄的一小捧,她说“掺在烟丝里,抽着不呛”。如今烟丝在烟锅里燃起来,果然有股子甜香,混着桐油的木气,像站在桂花树下,阿禾正踮着脚摘桂花,银铃似的笑落在他手背上。
他吐了口烟圈,烟圈在风里慢慢散开,圈住了船头的石头,圈住了怀里的锡罐,圈住了船板上的桐油光,也圈住了远处的浪。看远处的岸一点点近了,滩涂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张老大的婆娘正挥着胳膊喊他,蓝布褂子在风里飘,像面小小的旗。她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印花布,布角掀起来点,能看见里面的白馒头,冒着白气,像朵刚出锅的云。
“李伯!”张老大的婆娘嗓门亮得很,隔着半里地都能穿透浪声,“我给你留了俩糖包,阿禾最爱吃的那种,面发得暄软,糖心能流油!”
老李笑了笑,往烟斗里又塞了点烟丝,火柴一划,“呲”的一声,火光在风里亮了一下,像颗小小的星。他看见张老大的婆娘身边,还站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红肚兜,正伸着胳膊要够篮子,那身影晃啊晃,像极了当年的阿禾。
烟圈在船板上打着旋,慢悠悠地裹住桐油的醇厚、新茶的清冽,还有海风卷来的咸涩,像个温柔的环,把“破浪号”的方寸天地拢在其中。老李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船头的石头——那石头被日光晒得温烫,敲上去“咚”地一声,闷实得像句应答,仿佛在说“我在呢”。
他望着船板上交错的纹路,每一道都是岁月犁出的痕:有去年台风时被浪头撞出的裂,有阿禾小时候用碎瓷片划下的线,还有无数次靠岸时与码头碰撞的印。锡罐贴在怀里,罐身的温度透过布衫渗进来,像块暖玉,里头茶叶的清香混着掌柜婆娘的脂粉气,缠成缕,绕着鼻尖转。石头上的刻痕被阳光描得发亮,深的是关楼的墙,浅的是风的痕,竟像幅活的画,在浪里轻轻晃。
远处飘来糖包的甜香,混着面香,是张老大婆娘的手艺。那香味勾着人往岸的方向看,滩涂上的人影越来越近,红肚兜的小身影在蓝布褂子旁蹦跳,像颗移动的小太阳。
老李笑了,烟杆在船板上磕了磕。他知道,这些都是念想拧成的绳——船板的纹是绳的骨,茶叶的香是绳的魂,石头的痕是绳的结,糖包的甜是绳的暖。这绳一头拴着“破浪号”的龙骨,一头拴着岸上的炊烟,浪再大,风再急,只要这绳还在,家就永远在看得见的地方。
此刻,船板被浪拍得轻轻摇,怀里的锡罐温乎乎的,船头的石头映着光,连风里的甜香都带着刚刚好的浓淡。所有的故事都在浪里漂着,不远,也不近,像杯刚沏好的茶,温度正好,滋味正好……
喜欢素心传请大家收藏:(m.38xs.com)素心传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