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坐的“北雁号”刚过了淮河,舱外的风就带了点燥意。不像江南的风总裹着水汽,吹在脸上润润的,能摸出潮乎乎的凉,这里的风刮过舱门的缝隙,带着股子土腥味,像刚翻过的田垄被太阳晒透了,刮得人鼻尖发紧,连带着嗓子眼都有点干。她把舱门推开条缝,冷风“呼”地钻进来,撩起她鬓角的碎发,发丝贴在脸颊上,带着点刺刺的痒。
桅杆上的风幡斜斜地飘,蓝底白花的料子是王老汉家婆娘绣的,针脚密得很,上面的芦苇纹被风扯得紧紧的,穗子在半空打着旋,像片被拽住的云——明明想飞,却总被绳牵着,挣不脱那点牵绊。阿禾望着风幡发愣,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这幡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绳拴着,一头在手里攥着,另一头,还系在南边的船坞里。
船板上堆着些往北方运的瓷器,是景德镇来的细白瓷,碗沿薄得能透光,对着太阳看,能瞧见淡淡的影。王老汉怕碰碎了,用稻草裹了一层又一层,露出的瓶口沾着点河泥,黄黑相间,是昨夜过浅滩时溅上的,泥渍里还嵌着片干枯的水草,像给瓷瓶戴了顶小帽。阿禾伸手碰了碰瓶身,冰凉的釉面沾着点湿气,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海边捡的贝壳,也是这样滑溜溜的,却比贝壳多了点烟火气——这些碗盘到了北方,该会盛上小米粥、炖羊肉,被无数双粗粝的手捧着,暖热了日子,也把江南的瓷,融进了北方的烟火里。
“姑娘,喝碗热粥?”船家王老汉端着粗瓷碗进来,碗沿缺了个小口,是去年过闸时被船板磕的,豁口处被磨得光滑,倒像特意做的记号。粥面上浮着层米油,黄澄澄的,像抹了层蜜,热气顺着碗沿往上冒,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凝成细珠,顺着沟壑往下淌,快到下巴时,被他用袖口一擦,留下片浅白的痕。
阿禾接过碗时,指尖触到碗壁的烫,猛地缩了下,又赶紧攥紧——那温度像触到了家乡灶膛里的火。小时候她总蹲在灶门前添柴,火舌舔着锅底,“噼啪”地响,手往灶口一伸,就是这样暖烘烘的,连带着心里都踏实,仿佛只要这火不灭,天塌下来都有个依靠。她低头吹了吹粥面,米香混着点碱味漫上来,是北方小米特有的味道,带着点质朴的厚,让她想起老李船坞里的米缸。
那缸是粗陶的,矮胖矮胖的,肚子圆滚滚的,总盛着新碾的粳米,掀开木盖就闻见清甜味,混着陶土的腥气,是她从小闻到大的香。阿禾小口嚼着粥,米粒在舌尖慢慢化开,说:“带了,李伯给缝的棉袄,里子絮了新棉,是张婶家刚弹的,蓬得很,揣在怀里像抱了团云。”说着低头摸了摸随身的蓝布包,包角用红线缝了朵小浪花,针脚是她自己绣的,歪歪扭扭的,却比任何花纹都上心。包里裹着那半块牡丹瓷片,边角被手指摩挲得发滑,像块暖玉,贴在胸口,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瓷片微微颤。
“他说北方的冷是钻骨头缝的,得把自己裹得像船板上的桐油布,密不透风才行。”阿禾说着,指尖在包上轻轻敲了敲,像在跟里面的瓷片说话。
王老汉“嘿嘿”笑,烟圈从他嘴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只留下点呛人的苦香:“你李伯是个细心人。我年轻时候跑船到过北边,那棉袄得往夹层里塞稻草,比棉被还顶用,就是沉得很,走在路上像扛着捆柴。”他磕了磕烟锅,火星落在船板上,“滋”地灭了,“不过话说回来,北方的太阳烈,只要背风站着,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暖和,倒比南方的湿冷舒坦。”
船行到第七日,水面渐渐窄了,像条被人越勒越紧的带子,水色也变了,从江南的碧绿,慢慢成了浑黄,像掺了磨碎的黄土。岸边的芦苇不见了,换成了矮矮的灌木丛,灰扑扑的,枝条上挂着干枯的野果,被风吹得“当当”响,像谁在远处摇着小铃。阿禾趴在船舷上看,见着岸上有人赶着羊群走过,白花花一片,像天上的云落在地上,走得慢腾腾的,把影子拉得老长。
放羊人披着件羊皮袄,毛都擀毡了,黑一块白一块,鞭子甩得“啪”响,惊得几只羊“咩咩”叫。羊铃铛“叮当”“叮当”,被风送过来,像串碎珠子滚进耳朵,脆生生的,倒比江南的乌篷船摇橹声,多了点旷野的敞亮。阿禾把手伸出船舷,让风从指缝里钻过,风里带着点草香,混着羊身上的膻气,是她从没闻过的味道,陌生,却不让人排斥。
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块“雁门关的石头”,是临走前老李塞给她的。当时他蹲在“破浪号”的船板上,手里拿着块磨石,正给这石头抛光,石屑簌簌落在他的蓝布裤上,像撒了把碎银。“带着吧,”他头也没抬,声音有点哑,像被桐油浸过,“见着石头就像见着船,心里有个靠头。”这石头被她揣了一路,贴身放着,边角磨得更圆了,表面的纹路里卡着点江南的河泥,黑褐色的,像给北方的石镶了道软边,南北的土就这么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南,哪是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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