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把石头放进水里,看河泥慢慢化在水里,露出底下细密的纹,像谁用指甲刻过,又像被海浪啃了多年,留下深浅不一的痕。王老汉凑过来看,烟杆在手里转着圈:“这石头是铁砂岩,硬得很,北边的山全是这玩意儿,能烧铁,炼出来的钉子,钉在船板上几十年都锈不了。”
阿禾没说话,只是把石头捞上来,用布擦干,重新揣回怀里。布是老李给的,粗麻布,洗得发白,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她想起老李说过,“破浪号”的船钉就是这铁砂岩炼的,沉在水里几十年也不生锈,像有股子倔劲,认死了船板,就再也不肯松。
其实阿禾早知道,这石头并非来自雁门关。那是出发前三天,老李从“破浪号”的船底摸出来的。当时他穿着件蓝布短褂,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正猫着腰往船底钻。船底常年浸在海里,潮乎乎的,挂着层滑腻的青苔,石头就卡在船板缝里,被海水泡得油亮,表面裹着层绿,像块嵌在木头里的翡翠。
“这石头,在船底躺了十几年了。”老李把石头抠出来时,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绿得发暗,“早年船行至闽海,碰着块礁石,它就这么卡进来了,生了根似的,拽都拽不下来。”他蹲在船坞里,用铜刀一点点刮去石头上的青苔,绿汁溅在他的蓝布裤上,像块块碎翡翠,晕开小小的痕。
阿禾当时正蹲在旁边给帆绳打蜡,蜂蜡的甜香混着海水的咸,在空气里缠成缕,绕着鼻尖转。她看着老李用粗布蘸着桐油擦石头,指腹蹭过石头的棱角,把尖锐处磨得圆钝,像在打磨一件稀世的宝贝。粗布擦过石头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海浪拍岸的“哗啦”声,像支安静“李伯,您这是哄我呢。”她笑着说,手里的蜡块在绳上滚出层白霜,“雁门关在旱地,哪有海水泡过的石头。您闻,这石头上还有海腥味呢。”“哄你干啥。”老李头也没抬,桐油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油洼,映着头顶的天光,“石头哪分南北?能挡风,能镇船,就是好石头。你带着它,就当我在跟你说——路再远,有念想牵着,就不算漂泊。”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块细砂纸,蘸了点清水,慢慢打磨石头的表面,磨得差不多了,又用自己的袖口反复擦,直到石头泛出哑光的亮。
阿禾看着他的袖口,那是块洗得发白的棉布,上面沾着点桐油的黄,还有几处磨破的洞,用同色的线粗粗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爬着的小蛇。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老李也是这样,用这袖口给她擦过嘴角的饭粒,擦过脸颊的泪水,那布糙得很,蹭在脸上却暖得让人想哭。
他把石头往阿禾手里塞时,掌心的温度透过石头传过来,烫得人心里发颤。石头沉甸甸的,攥在手里像块暖玉,压得手心微微发麻。上面还留着老李指腹的纹路,横横竖竖,像张地图,画着从海边到雁门关的路,曲曲折折,却总能走到头。
“您咋知道雁门关的石头啥样?”阿禾把石头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石头上有个小小的凹坑,老李蹲在地上,往烟锅里塞烟丝,手有点抖,烟丝撒了些在船板上:“前几年有个跑北地的商客,在船坞里避雨,跟我唠过。他说雁门关的石头,被风吹了几百年,被太阳晒了几百年,硬得很,拿在手里能砸开核桃。”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烟圈从鼻孔里冒出来,“我想着,咱这石头在船底泡了十几年,经得住浪打,经得住水泡,性子也硬,跟那边的石头,差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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