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裹着棉袄坐起来,听见舱外有人唱渔歌。调子跑得没边,像条醉汉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走,却偏带着点海边的潮味——“浪打船板响,船载思念长”,尾音拖得老长,惊飞了柳树上的夜鸟。
扒着舱门往外看,是王老汉蹲在岸边石头上,跟个穿蓝布衫的货郎对唱。那货郎挑着副空担子,扁担上还挂着个掉了漆的铜铃铛,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黏糊,原来是江南来的。“俺们那边唱‘浪打船板响’,后面得接‘潮送归人航’呢。”货郎捏着嗓子哼,尾音绕了三个弯,像顺水漂的芦苇。王老汉嘿嘿笑,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俺们北方人直爽,就爱唱‘思念长’,长到能绕着山转三圈!”
阿禾笑了,把脸贴在船板上。木头的凉透过布衫渗进来,带着点松木的腥气,竟跟“破浪号”的船板一个温度。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总爱在“破浪号”的船板上打滚。夏天船板被晒得滚烫,她穿着小褂子在上面翻来翻去,老李从不骂,只蹲在船尾补网,喊“慢点滚!别撞着锚链!”;冬天船板冻得像冰,她裹着棉被趴在上面,看老李收网,网里的银鱼闪着光,映得船板也发亮。那时候的船板,烫也好,凉也罢,都像亲娘的手掌,怎么贴都觉得亲。
她翻了个身,从枕边摸出瓷片包。粗布包磨得发毛,解开时“簌簌”掉棉絮。借着从舱缝钻进来的月光,能看清瓷片上的牡丹——半朵花的花瓣蜷着,像被冻得缩起了脖子,釉色在月光下泛着青,带着点沉船里的潮气。这是当年从江底捞的,老李捧着它说“这船沉了,可花还活着”时,眼里的光比今晚的月亮还亮。
阿禾把瓷片贴在脸上,凉丝丝的潮气钻进毛孔,忽然想起临走前老李蹲在船坞里给她补行囊的模样。他戴着那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的鬓角全白了。手里的针线比在船上补网时抖得厉害,缝几针就得揉眼睛——后来她才发现,他不是迷了眼,是在偷偷抹泪。包上补了块深灰布,跟原来的蓝布一点也不搭,却是老李翻箱倒柜找的“最结实的料子”,说“路上碰着刮蹭,这布能扛住”。
风又起了,柳树上的马灯晃了晃,把老李补的那块灰布影子投在舱壁上,像个暖暖的小补丁。阿禾把石头和瓷片都揣回棉袄内袋,贴着心口的地方。一个带着南方的潮,一个裹着北方的暖,倒像老李在跟她说:“别怕,南北的路,我都给你垫了棉花呢。”
货郎的嗓子忽然亮了些,像浸了蜜的枇杷,把“归人航”三个字唱得黏糊糊的,缠在王老汉“山连山”的粗嗓里,倒像拧成了股绳,往人心里钻。风掠过低矮的船篷,带着马灯的暖光晃悠,把舱壁上的补丁影子摇成了会动的小蝴蝶。
阿禾把脸埋进棉袄领里,老李缝的牡丹蹭着鼻尖,针脚里的阳光味混着舱外的烟火气,在鼻尖打了个转。船板下的水“哗哗”淌,节奏跟“破浪号”泊在老家船坞时一模一样——涨潮时急些,退潮时缓些,像老李给她讲故事时的语调,急处是“大鱼跳起来啦”,缓处是“月光把浪花染成银的了”。0眼皮越来越沉,恍惚看见老李蹲在船尾补网,网眼漏下的月光落在他鬓角的白霜上,亮得像撒了把碎星。原来那网早不是补鱼的,是他把牵挂剪成了网眼,她走得再远,那些细细的线也跟着拉长,只要他在那头轻轻拽,她就知道,该往哪边走才能碰着家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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