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出来时,日头已过正午,像个烧红的铜盆悬在头顶,晒得人脊背发烫,连青砖地上的光斑都带着温度,踩上去暖烘烘的。老李头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枣木拐杖往地上笃了笃,“走,带你去关里的集市瞧瞧。这时候最热闹,卖啥的都有——你太奶奶当年最爱逛这集市,说踩着青石板听吆喝,比戏台上演的还鲜活。”他的拐杖头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杖身缠着的蓝布条被汗水浸得发深,像块褪色的宝石嵌在木头上。
出了西巷,拐过一道青砖拱门,那拱门的砖缝里长着丛瓦松,绿得发亮,像给门楣镶了道花边。刚绕过门柱,集市的热闹就像潮水似的涌了过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裹着肉香、菜腥、糖甜往人鼻子里钻,阿禾忍不住深吸了口气,觉得这气息比船上的咸腥气扎实多了,像块揉透了的面团,暖乎乎地贴在心上。
路两旁的摊子挨得密密匝匝,几乎要把窄巷堵满。有用竹筐支起的,筐沿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浅黄的竹筋;有用旧门板搭的,门板上的木纹里嵌着经年的油污,黑亮亮的;还有用三块石头架着木板的,木板一头高一头低,却被摊主用碎布垫得稳稳当当。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人,脚尖碰着脚跟,谁不小心踩了谁的鞋,一句“对不住”刚出口,就被旁边的吆喝声盖了过去。
卖菜的王婆子守着半车水灵的青菜,她的摊子用块蓝印花布铺着,布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下面的粗麻绳。油麦菜的绿带着点嫩黄,菜梗脆生生的,顶端的嫩叶卷成小喇叭,像在喊“快来买呀”;菠菜的根须沾着湿泥,红通通的,像无数只小手攥着泥土;连菜叶子上的虫眼都看得清清楚楚,边缘还留着虫子啃过的锯齿印,王婆子说“这菜太新鲜了,虫儿都爱吃,人才吃得放心”。
她见老李头带着个姑娘,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老李头,这是你家孙女儿?瞧着面生呢。”说着就往阿禾手里塞了把香菜,香菜叶子上的绒毛沾着晨露,被太阳晒得亮晶晶的,蹭着指尖痒丝丝的,“尝尝,刚从地里薅的,带着土腥气才鲜。你太奶奶当年就爱我这香菜,说拌豆腐能多吃半碗饭。”
阿禾捏着那把香菜,指尖沾了点露水,凉丝丝的。旁边的胡萝卜堆成座小山,红皮白心,顶上还带着翠绿的缨子,缨子上的细毛像刚睡醒的绒毛,软乎乎的。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摊前,辫梢的红头绳蹭着胡萝卜,她用胖嘟嘟的手指戳着最大的那个,奶声奶气地喊:“娘,我要这个,像小灯笼!”卖胡萝卜的老汉蹲在马扎上,手里转着个油亮的烟袋锅,烟袋杆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他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汗,露出泛黄的牙齿:“这可是刚从地窖里翻出来的,窖里藏了仨月,甜着呢,生吃赛过梨。”他拿起个胡萝卜在衣襟上蹭了蹭泥,递到小姑娘嘴边,“咬口试试,不甜不要钱。”
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跟着颤了颤。原来是卖肉的张屠户正挥着大刀剁骨头,那刀身锃亮,映着他油光锃亮的脸,连他鼻尖上的汗珠都看得清清楚楚。案上的猪肉红得发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巴掌大的块,肉皮上还留着猪毛的根印;猪排骨剁得整整齐齐,骨缝里还凝着点血丝,像镶了道红边。张屠户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每一刀下去,案板都跟着颤,肉末子溅得四处都是,落在他蓝布围裙上,像撒了把芝麻。
“老李头,今儿带孙女儿赶集?”他嗓门洪亮得像敲锣,震得旁边竹筐里的鸡蛋都“咯咯”叫,“要不给孩子割块肋条,我给炖得烂烂的,保证她能用肉汤泡三碗饭!”
“不了,她刚到,肠胃得缓缓。”老李头笑着摆手,拐杖往旁边的布铺指了指,布铺门口挂着的蓝布幌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上面“张记布庄”四个字用金粉写着,金粉掉了大半,倒像蒙了层雾,“先带孩子看看布,她这棉袄都破了,风一吹准钻冷气。”
布铺的门脸不大,门口却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红的像关楼的灯笼,艳得扎眼;绿的像巷口的丝瓜叶,嫩得能掐出水;蓝的像南方的海水,深得发沉;还有块月白色的细布,挂在最边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像片云落在了布庄。风一吹,布料哗啦啦地响,像展开的彩虹,又像谁把天上的颜色剪了下来,晾在这儿晒太阳。
铺子里的老板娘正用尺子量布,竹尺在布面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像春蚕在啃桑叶。她穿着件湖蓝色的短褂,袖口绣着朵小小的兰花,见阿禾盯着块月白色的细布看,放下尺子笑了:“这布是江南来的,棉线纺得细,做件夹袄正好,衬得姑娘皮肤白。你太奶奶当年就爱这颜色,说素净,像戏台上演的白素贞。”
阿禾赶紧移开目光,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破棉袄。棉袄的肘部磨出了个洞,露出里面板结的棉花,像团揉皱的纸;袖口的线开了,耷拉着截蓝布条,还是张婶临行前给缝的。她心里有点发慌,像小时候偷拿了舅姥爷的木刻刀,手心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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