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糖画往回走时,夕阳已经西斜,像个烧红的蛋黄悬在关楼的檐角,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贴在地上的两根细竹竿,随着脚步晃悠。老李头的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响,节奏稳稳的,像打更人的梆子声;阿禾的脚步声轻快些,“嗒嗒”地跟在后面,像春雨打在窗棂上。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首慢悠悠的歌,歌词里唱的,是关里的日头,是巷口的风,是手里的糖香。
路过城墙根时,老李头忽然停住脚步,拐杖往块青石板上一点,“你看这块石头。”阿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石板比别处的颜色深些,上面有个浅浅的坑,像被谁用脚底板磨出来的,边缘光滑得很,泛着点暗光。“当年我就在这儿教徒弟们踢腿,你看这坑,都是他们的脚底板磨出来的。”老李头的声音里带着点骄傲,像在炫耀件宝贝。
阿禾蹲下身,摸了摸那块石板,坑洼里还积着点尘土,是风吹来的,带着点城墙砖的灰。边缘被磨得光滑,像被无数只脚亲吻过,透着股温润的气。她想起自己磨破的布鞋,忽然觉得这石板上的坑,也是双无形的鞋,穿着它,走过了那么多年。
“最调皮的那个徒弟,叫小石头,总爱偷懒。”老李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又堆了起来,“踢腿时偷偷往旁边挪,脚底下没根,结果脚一滑,摔了个屁股墩,‘咚’的一声,震得旁边的狗都吓跑了。裤子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红裤头,像朵开败的花。”他顿了顿,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我罚他在这儿踢一百下,他踢到五十下就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石板上,说‘师父,我腿疼’,结果第二天天没亮,就听见这儿‘砰砰’响,出去一看,这小子正对着月亮踢腿呢,裤腿上还沾着昨晚的泥。”
阿禾听得笑出了声,糖牡丹的花瓣在手里轻轻颤,“那他后来踢得好吗?”
“好,后来成了戏班里的武生,翻跟头能连翻十个,落地时悄无声息的,像片叶子。”老李头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怀念,“可惜啊,后来走了,说是要去闯荡江湖,就再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拐杖往远处的菜地指了指,那里有片绿油油的菠菜,叶子肥嫩得能掐出水,叶梗泛着点红,像少女的脸颊。“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去看看我种的菜,有你太奶奶爱吃的菠菜,长得嫩着呢。去年我种的菠菜,给张老太送了一筐,她拌着麻酱吃,说比肉还香,筷子都停不下来。”他的嘴角带着笑,像已经看见菠菜炒在锅里的样子,油花滋滋响,香气飘满巷子。
阿禾点点头,看着老李头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泛着暖黄的光,眼角的皱纹里像藏着星星,一闪一闪的。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辛苦都值了——那些磨破的布鞋,鞋底的洞大得能塞进脚趾,走一步硌一下,石子像要钻进肉里,却硬是撑过了碎石坡,坡上的荆棘勾破了裤腿,也没停下脚步;那些嵌进指甲的木屑,是在山神庙生火时被柴禾扎的,挑出来时流了血,现在结了层薄痂,像给指尖戴了个小盔甲,碰一下还有点疼,却记着那夜的暖;那些山梁上的惊惶,狂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疼得像被小刀子割,她攥着老李给的石头,石头的凉透过掌心传过来,硬是没掉一滴泪,只把嘴唇咬出了血印。
这些都化作了此刻的安稳,像晒透了的棉被,裹得人心里暖暖的。帆布包里的石头和瓷片还在硌着腰,石头的凉和瓷片的滑混在一起,却像两颗会发热的星星,把南边的牵挂和北边的等待连在了一起。中间串着的,是这一路的车辙印,深的浅的,印在黄土路上,像首写不完的诗;是山梁上的风声,呜呜的,唱着离别的歌;是糖画的甜香,裹着阳光的味道,落在舌尖,甜到心里。
阿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牡丹,又看了看老李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雁门关的风,真的像太奶奶说的那样,能把所有的念想都吹到该去的地方。而她,就是被这风送来的,带着南边的牵挂,落在了这片温暖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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