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漫了上来,起初只是天边洇开一抹淡紫,像太奶奶绣帕上晕开的墨——那方帕子是她临终前交予奶奶的,丝帕边角已磨得发白,紫黑的墨痕从一角蔓延,起初只是个针尖大的圆点,渐渐晕成铜钱大小,再往四周散开,边缘模糊得像被露水打湿,最后在帕子中央凝成一片深紫,像极了此刻天边的暮色。
接着那紫色渐渐变深,像被砚台里的浓墨反复浸染,从浅茄紫到深茄紫,再到近乎墨黑的暗紫,一点点渗进云里。云絮本是淡淡的灰白,此刻被这紫色浸透,像宣纸上晕开的墨滴,边缘处还留着些微的绯红,是白日里最后一丝霞光的余温。不多时,整个天空都被这暗紫染透,最后,像块浸了靛蓝的巨大蓝布,从关楼的檐角开始垂落,先是盖住飞檐上的瑞兽——那些龙首、狮身、天马的雕塑本是青灰色,此刻在暮色里成了剪影,接着盖住垛口的灯笼,灯笼的光晕在蓝布里挣扎了片刻,终究缩成一团昏黄的光球,再往下,城墙的灰砖被染成靛青色,连风都带着点蓝调,凉凉地贴着皮肤,像浸了井水的棉布,带着潮湿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城墙垛口的灯笼是守夜的老兵点的,他佝偻着背,脊梁骨像根被虫蛀空的老松木,每动一下都发出“咯吱”的轻响。他手里的火折子裹在麻布包里,掏出来时还冒着点火星,凑近灯笼的竹骨时,“呼”地一声燃起小小的火苗,昏黄的光就顺着灯笼的竹骨爬出来,在绢面上来回晃悠。绢面是上好的杭绸,被浆洗得挺括,灯光流过时,能看见经纬间细密的纹路,像谁用蚕丝织了张网。
一盏,两盏,三盏……老兵的动作很慢,点完一盏要歇上片刻,用袖口擦把汗,汗珠子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就没了痕迹。不多时,整面城墙就亮起了串灯笼,光透过垛口的方洞洒下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方洞是整齐的方形,影子也就成了横平竖直的长条,横一道是灯笼的上下沿,竖一道是竹骨的侧边,像给城墙系了条金腰带,随着风轻轻晃,腰带的穗子是染红的麻线,在青石板上扫来扫去,扫过砖缝里的青苔,带起些微的湿意。
老李头拉着阿禾的手往家走,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是常年握刀、捻线、做活计磨出来的,比戏台的雕花栏杆还硬,栏杆上的雕花虽深,却光滑圆润,他掌心的茧子却带着棱角,磨得阿禾的手心有点痒。可那温度却暖得很,像揣了个小炭炉,连指缝里都透着热乎气,把夜的凉意挡在了外面。
阿禾的手被他攥着,手指被他掌心的老茧硌得清清楚楚——拇指根的茧子最厚,是年轻时练枪留下的,食指第二关节有块椭圆形的硬茧,是拿绣花针磨的,中指第一节的茧子带着点斜纹,想来是握笔时笔杆压出来的。她却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像船泊进了最稳的码头,浪再大也晃不动。
她偷偷看老李头的手,手背的月牙疤在灯笼光下泛着点白,像片被月光吻过的树皮——那疤是当年救场时,被掉落的戏台木梁砸的,缝了七针,现在还能看出皮肉外翻的痕迹。指关节肿得圆圆的,是常年练功落下的毛病,爷爷说过,二大爷当年翻跟头,总爱用手腕着地缓冲,时间久了,关节就肿成这样,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可就是这双手,能捏得住最重的刀枪把子——当年戏班排《长坂坡》,他演赵云,丈二长枪耍得虎虎生风,枪杆是铁制的,足有三十斤重;能绣得出最细的戏服纹样,阿禾见过他给太奶奶绣的寿屏,百子图里的小孩,眉眼比米粒还小,却绣得活灵活现;现在还能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往家走,步子不快,却稳得像踩在夯过的土地上。
“这关里的夜,比你们南边凉。”老李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喘,像风箱拉动时的杂音,却把夜的静气撕开道口子。他往阿禾那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肩膀挡住迎面来的风,“春秋还好,到了冬天,风跟刀子似的,能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他顿了顿,攥紧了阿禾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的青筋,“不过屋里有炕,烧得热乎,你太奶奶当年就爱蜷在炕头,捧着个铜手炉听戏文。那手炉是她的陪嫁,黄铜打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用了几十年,包浆厚得像层琥珀,冬天揣在怀里,能暖一下午。”
阿禾点点头,脚步跟着他的节奏,踩在灯笼的影子里。影子被踩得变了形,像团揉皱的布——有时被她的脚踢得拉长,有时被老李头的拐杖压得缩短,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知道,往后的日子里,她会听老李头讲更多当年的故事,那些故事像藏在墙缝里的草籽,一遇着合适的温度,就会破土而出。
他会讲凤仪班的热闹,说当年台上台下都挤满了人,前排的看客嗑瓜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像下雨,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黑的、白的、带点红的,像铺了层碎玉。后排的站着看,踮着脚,脖子伸得像鹅,有谁往前挤了挤,就会响起片“哎哎,踩着我脚了”的嚷嚷,嗓门高的能盖过戏文的唱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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