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戏文唱到精彩处,比如《铡美案》里包公怒喝“开铡”,或是《霸王别姬》里虞姬自刎,叫好声能掀翻屋顶,震得戏台的木梁都“嗡嗡”响。有次班主特意在梁上挂了串铃铛,红绳系着,铜铃小巧,叫好声起时,铃铛就“叮铃铃”地唱和,像台底下又多了群喝彩的,连戏班里的文武场都跟着加劲,锣鼓敲得更响,胡琴拉得更急。
他还会讲关里的风霜,说冬天的雪能没过膝盖,一脚踩下去,雪灌进靴子里,化了又冻,脚底板冻得通红,像煮熟的虾。他和徒弟们就在戏台后烧炭取暖,炭盆是粗陶的,边缘裂了道缝,用铁箍箍着,里面的火“噼啪”地跳,映着墙上斑驳的戏画——画里的穆桂英还穿着单衣,披挂整齐,他们却裹着棉袄,围着炭盆唱《林冲夜奔》,“大雪飘,扑人面”,唱得嗓子冒烟,却越唱越精神。
等唱到天蒙蒙亮,炭盆里的火化成了灰,门外的雪却被踩出了条路,是早起赶车的人留下的。车辙印很深,里面结着薄冰,赶车人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带着哈气,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还有他和舅姥爷的年少时光,说两人在老宅的梨树下摔跤,爷爷总被他按在地上,后背沾着梨花,白花花的像落了场雪。爷爷梗着脖子说“下次我准赢”,爬起来还要再来,结果被树根绊了个趔趄,一头撞在他怀里,两人滚在草地上,草叶沾了满身,像两只刚从草堆里钻出来的刺猬,还带着草籽和露水。
太奶奶站在门口喊“吃饭了”,声音穿过篱笆墙,带着饭菜的香气,他们还不肯停,直到太奶奶扬起手里的鸡毛掸子,掸子上的红缨子晃悠,才灰头土脸地往屋里跑。路过水缸时照见彼此的模样——头发里缠着草,脸上沾着泥,鼻尖还沾着片花瓣,又“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惊飞了院里的麻雀,扑棱棱地往天上飞。
这些故事像散落的线,有的是棉线,软乎乎的带着温度,比如爷爷摔在他怀里时的笑声;有的是麻线,粗糙却结实,比如寒冬里踩着雪赶车的脚印;还有的是丝线,亮晶晶的闪着光,比如戏服上的亮片在灯下的折射。
阿禾会一根根接起来,用日子做梭子,织成幅完整的画。画里有南方的船,“破浪号”的帆鼓得满满的,像只白鸟,帆上的补丁是不同颜色的布,记录着航行时遇到的风雨;有北方的关,雁门关的城墙灰扑扑的,却站得笔直,垛口的箭痕还在,是当年抵御外敌的证明;有太奶奶的绣帕,半朵梅花歪歪扭扭,针脚里藏着她没说出口的牵挂,却比真花还香。
画里还有爷爷的木勺,把儿是弯的,据说是他用摔断的枪杆改的,却盛过最暖的粥,粥里的小米颗颗饱满;还有她手里的糖牡丹,糖稀透亮,能照见关里的月亮——那月亮有时圆有时缺,圆时像太奶奶手炉上的铜扣,缺时像老李头掌心的月牙疤,无论圆缺,总在天上照着,像双眼睛,看着这关里的日升月落,人来人往。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是哪家的看院狗在警醒,接着又安静下去。老李头的脚步缓了些,阿禾能听见他轻微的喘息,混着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声过后,世界又沉入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灯笼的光晕里轻轻起伏,像首没写完的曲子,正等着往后的日子,慢慢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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