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刚要答话,就见阿禾举着糖葫芦往前面跑了两步,枣红色的山楂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糖稀顺着竹签往下淌,像挂了串透明的泪珠子。原来她瞧见个捏面人的老汉,正蹲在小马扎上摆弄面团,老汉的竹筐里摆着各色面剂子,红的像关楼灯笼,白的像檐下积雪,黄的像刚剥壳的栗子,被他捏在手里,转瞬间就有了模样。
此刻他正捏着个穆桂英,绿罗裙的褶皱捏得层层叠叠,像被风吹起的波浪;头上的翎子用细竹篾撑着,翘得高高的,颤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天而起;脸上的红胭脂涂得鲜亮,是用胭脂花汁调的,透着股自然的粉,连眉梢的英气都捏得活灵活现。阿禾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汪清澈的泉,手里的糖葫芦举得高高的,糖稀顺着签子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凝成小小的糖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
老李头慢慢跟过去,拐杖笃笃敲着青石板,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看着阿禾的背影,她的帆布包带子在背后晃悠,包角沾着的泥土被风吹得簌簌掉,忽然觉得这关里的风都变得软了,不像往常见惯的烈风,倒像南方来的暖熏风,吹得人心里发酥。他想起当年带徒弟们来赶集,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大师兄总爱抢小师弟的糖葫芦,把糖稀蹭在崭新的戏服上,红绸子上印着块褐黄的印子,像朵没开好的花;二徒弟嘴馋,蹲在糖画摊前不肯走,眼睛盯着糖龙直放光,口水都快流到下巴;最小的徒弟才六岁,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看捏面人的,手里却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柿饼。
那时候他总爱骂“败家子”,声音洪亮得能惊飞檐下的麻雀,手里的戒尺扬得高高的,却总在落下去时轻轻碰一下徒弟的胳膊。转身却把自己的那串糖葫芦分给最小的徒弟,看着孩子把山楂核吐在手心,攒成一小堆,像颗颗红玛瑙,他就忍不住笑,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菊花。如今徒弟们散了,大师兄去了南边做了货郎,二徒弟成了个屠户,最小的徒弟……怕是早忘了当年的戏文。戏班也没了,戏台子改成了茶馆,只有栏杆上的雕花还留着当年的模样。可这集市的热闹还在,这酸甜的滋味还在,像条扯不断的线,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了一起,线头上系着的,是戏文里的忠义,是师徒间的牵挂,是日子里的烟火。
“二大爷,您看这穆桂英,像不像您当年唱的?”阿禾回头朝他招手,脸上沾着点糖稀,像颗小小的珍珠,手里的糖葫芦在阳光下晃出道红光,映得她的脸颊都红扑扑的。
老李头笑着点头,往她身边走,拐杖笃笃敲着青石板,敲得这人间烟火气都跟着颤了颤。“像,真像。”他凑近了看那面人,指腹轻轻碰了碰穆桂英的翎子,“就是这翎子短了点,当年我唱的时候,翎子得有这么长。”他用手比划着,从胸口到头顶,“一抖起来,能听见‘唰唰’的响,那才叫威风。”
捏面人的老汉听见了,笑着接话:“老李头,您当年的穆桂英可是关里一绝,我这手艺,也就学个皮毛。”他把穆桂英往阿禾面前递了递,“姑娘要是喜欢,就送你了,算我给老李头的面子。”
阿禾连忙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个铜板递过去,“大爷,该给钱的。”她把面人小心地放进帆布包,生怕碰坏了翎子,“我得好好收着,太奶奶肯定喜欢。”
走到集市尽头,又瞧见了那个卖糖画的老汉。他的糖画摊前围了几个孩子,都仰着脖子看他作画,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老汉握着铜勺的手稳得很,手腕上的青筋微微鼓着,却丝毫不影响动作,糖稀在青石板上流转自如,像条金红的小蛇,蜿蜒着吐出身子。不一会儿就画出只展翅的凤凰,翅膀上的纹路细得像发丝,用细竹签一挑,就立了起来,凤冠上还点了点红胭脂,活灵活现的,引得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呼。
“大爷,您好。”阿禾主动打招呼,手里的糖葫芦还在滴糖,糖汁顺着手指往下流,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却蹭了块糖渍在袖口。
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半晌,忽然眼睛一亮,像点燃了盏油灯:“是你啊姑娘,跟老李头是一家?真是巧!”他放下铜勺,用布擦了擦手,手背上沾着的糖稀亮晶晶的,“昨儿看你就面善,原来是老李头的孙侄女。”他从旁边的草垛上拿起个刚做好的糖牡丹,往阿禾手里塞,“这是给你太奶奶的,她肯定喜欢。当年她就爱我做的糖牡丹,说比真花还耐看,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的。”
那糖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最外层的花瓣微微向外翻卷,像少女的裙摆;中间的花瓣簇拥着,紧紧裹着花蕊;花蕊点着点金黄,是用芝麻碎拌了糖稀做的,透着股香。糖稀透亮得很,能看见阳光透过花瓣的影子,在地上投下淡淡的花形,像谁在石板上画了朵花。阿禾小心地捧着,手指轻轻托着花瓣,生怕碰坏了,心里却暖烘烘的——原来太奶奶在这儿,也有惦记的味道,这味道里,有糖的甜,有老汉的热络,还有岁月里藏着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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