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石桌是整块青石凿成的,桌面被磨得光可鉴人,能映出灯笼的影子,像面不规整的镜子。中央放着个粗瓷茶壶,壶身是朴拙的米白色,上面的冰裂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交错纵横,壶嘴微微上翘,嘴尖缺了个小角,是前年摔的,壶盖盖得严实,白汽却从壶盖与壶身的缝隙里袅袅地往上飘,在灯笼光里化成淡淡的雾,带着老茶的醇厚香气——那茶香里混着点炭火的焦香,是刚沏不久的。旁边的小板凳上,还放着本翻卷了页的戏词,纸页是陈年的草纸,泛着自然的黄,像秋叶的颜色,边角卷得像只小喇叭,卷边里还夹着根干枯的蒲公英绒毛,是春天时飘进来的,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已有些发灰,却还能认出“穆桂英挂帅”四个字,笔锋刚劲,捺画的末端带着点飞白,该是老李头年轻时所书,那时他的手还稳,腕力足。
她把糖牡丹小心地放在石桌上,糖牡丹的糖衣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边缘的花瓣纹路清晰,像真花的脉络,糖香混着茶香在院里轻轻飘,像两只温柔的小兽,在灯笼的影子里打滚——灯笼挂在院角的老梨树上,梨树的枝干是深褐的,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肤,枝桠横斜,其中一根枝桠上还留着去年拴秋千的绳痕,深深浅浅的。灯笼的光晕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糖牡丹的影子与茶壶的影子交叠,分不清哪是糖香哪是茶香,只觉得空气里又甜又醇,像浸了蜜的茶。
石桌的一角缺了块,边缘参差不齐,是当年老李头教徒弟们练身段时,被枪杆磕的——那缺口里还卡着点木屑,是后来修补时没弄干净的,现在那缺口里还积着点雨水,映着天上的月牙——月牙弯弯,像把小镰刀,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缺口里的水洼成了面小镜子,把月牙的影子缩成指甲盖大小,像只小小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院里的动静,水洼边还浮着片梨树叶,是白日里落下的,叶尖已发黄,叶脉在水里看得清清楚楚,像张网。
那些藏在石头纹路里的念想,此刻正从石桌的肌理中渗出来——桌腿与桌面衔接的榫卯处,刻着极小的“乙巳”二字,笔画刻得很深,是用锥子一点点凿的,笔画边缘的石屑还没完全磨掉,摸上去有点扎手。桌沿的磨痕里还嵌着点暗红,是多年前不小心泼洒的胭脂,虽已褪色成了褐紫,却成了老宅墙角的刻痕,与南北相望的牵挂缠在一起,像石桌缝里的藤蔓,扯不断。
藏在瓷片釉色里的念想,凝在粗瓷茶壶的釉面上——壶身上的冰裂纹路里,积着经年的茶垢,黑褐色的,像太奶奶的期盼,是她临终前攥着这茶壶说的“莫忘初心”,那釉色被岁月磨得温润,摸上去滑溜溜的,却磨不掉骨子里的牵挂,壶底的圈足处还留着太奶奶的指痕,是她常年端握留下的,浅褐色的,像个温柔的印。
藏在糖画甜香里的念想,混在灶房飘出的油烟中——老李头的热络在动作里藏不住,他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老茧又厚又硬,带着烟火气,火柴划亮时,“嗤”的一声,火苗映在他眼角的皱纹里,像日子里的暖,那些皱纹里还藏着点煤灰,是刚添柴时蹭的。
这些念想也终于在这雁门关的土地上,落了脚,扎了根。像墙角的牵牛花,在岁月里开得热热闹闹,藤蔓爬过青砖,把过去和现在缠在了一起——砖缝里的草籽发了芽,嫩黄的芽尖顶着点土,顺着藤蔓往上攀,叶片上的绒毛沾着夜露,晶莹剔透,与去年的枯藤相依相偎,枯藤是深褐的,带着点灰,却还牢牢地抓着砖缝,像只不肯松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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