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往灶房走去,粗布围裙在身后扫过地面的青苔。围裙原是件旧军装改的,藏青色的布面被岁月洗得发白发淡,像褪了色的记忆,边角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几处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棉絮,是浅灰的,像蒙了层薄尘的云絮,那棉絮松松软软,该是拆了旧棉袄填进去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扫过青苔时,围裙下摆带起几星草屑,草屑是深绿的,沾着夜露,水珠在草屑上滚来滚去,像抱着颗透明的珠子,它们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在青砖上,像给灰扑扑的砖面绣了朵细碎的小花。
“我给你下碗面,加个荷包蛋。”他的声音在院里荡开,带着点沙哑,是常年抽烟留下的痕迹,却像晒过太阳的棉花,暖融融的,裹着烟火气。这声音惊飞了檐下的夜蛾——那是几只常见的“一点谷蛾”,翅膀灰扑扑的,像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纸,翅尖却带着点银粉,在灯笼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谁不经意撒了把碎钻。它们扑棱棱地撞在灯笼上,绢面被撞得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投在地上的影子忽大忽小:有的像片枯叶,边缘还带着锯齿,正是院角梨树上刚落的那种,连叶脉的纹路都像;有的像只小手,五指张开,在地上晃来晃去,像阿禾初见老李头时,怯生生伸出的那只手,指尖还带着点紧张的颤抖。
阿禾坐在小板凳上,摸着石桌上的戏词。纸页粗糙,带着草纸特有的纤维感,像老李头的手掌——掌心的老茧层层叠叠,却在触到她时格外轻柔,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那些老茧是岁月磨出来的勋章:有握枪杆的竖痕,一道叠着一道,深的地方能卡住指甲,是年轻时演武生练枪留下的,那时他每天要挥枪百遍,枪杆在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最终成了这坚硬的印记;有拿针线的圆点,在指腹中央,圆圆的,像颗埋在肉里的小石子,是给戏服绣花时磨的,太奶奶的寿衣就是他绣的,牡丹花瓣细得像发丝,针脚密得看不见;沟壑里还嵌着点墨渍,是写戏词时毛笔蹭的,黑黢黢的,洗了几十年都没掉,像藏着个小小的墨疙瘩,藏着那些年在灯下抄戏文的夜晚。
她听见灶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是老李头在水缸里舀水。水缸是陶制的,深褐色,缸身布满细密的冰裂纹,像老人手背暴起的血管,纹路里积着点经年的水垢,摸上去滑溜溜的。缸沿缺了个口,是前年冬天搬柴时撞的,缺口边缘被无数次的舀水动作磨得光滑,泛着点暗光。水瓢是葫芦剖的,内壁泛着浅黄,带着葫芦的天然弧度,碰到缸沿时发出“当”的脆响,清亮得像檐角的风铃,带着点空蒙的回音,在灶房里打了个转,又飘回院里,落在石桌上的糖牡丹旁,惊得糖香轻轻颤了颤,往阿禾鼻尖钻得更欢了。
接着是“滋啦”的倒油声,菜籽油在热锅里炸开,那声音带着点急躁,像个咋咋呼呼的小孩,裹着油香猛地窜出来。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点焦香,是油烧到七分热的味道,不烈,却勾人。那香味里还混着点葱花的辛辣,是刚切好的葱花掉进了油锅——葱花是院里小菜畦种的,嫩得能掐出水,老李头切的时候特意留着葱须,说“带点须子更香”,此刻它们在油锅里舒展着,卷成小小的卷,把那点辛辣熬成了温润的香,像把性子烈的小姑娘教成了温柔的媳妇。
还有老李头哼戏的声音,是《穆桂英挂帅》里的词:“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他的嗓子有点哑,像蒙了层薄纱,却透着股精气神,唱腔虽不专业,却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咬得实诚,尾音拖得长长的,在院里打着旋,像片不肯落地的叶子。这声音惊得梨树上的几片枯叶簌簌落下,叶子是深褐的,边缘卷曲得像老人的手指,飘在石桌上,像封信——信上没有字,却藏着秋天的故事,藏着去年的风、今年的雨,还有落在叶面上的阳光。
夜风吹过巷口,带来关楼的铃铛声,“叮铃铃”的,像无数只小铃铛在唱歌。那铃铛该是铜制的,声音里带着点金属的凉意,却被夜风揉得软了,飘进西巷时,已变得温温柔柔,像母亲哼的摇篮曲。
它飘过西巷的青砖灰瓦——砖缝里的白灰已斑驳,露出里面的黄土,像没涂匀的粉,风吹过砖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谁在低声说话,说的是陈年的旧事;瓦当的兽面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兽的眼睛成了两个浅坑,却还透着点威严,仿佛还在守护着这方水土,看着一代代人来来回回。
它飘过阿禾的帆布包,包上的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的,有蓝的、红的、褐的:蓝的像南方的海,是她来时坐的船帆的颜色;红的像关里的灯笼,是集市上最艳的那盏;褐的像灶房的柴火,带着点烟火气。针脚歪歪扭扭却很密实,每个针脚里都藏着点线头,是张婶缝补时没剪干净的,像留着点念想,留着南方的牵挂。包里的石头和瓷片被风吹得轻轻撞,发出“叮叮”的细响,像在和铃铛声应和,一个清脆,一个温润,凑成了段好听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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