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面香裹着热气涌了出来,像只刚从灶膛里滚出来的暖乎乎的小兽,毛茸茸地直往人怀里钻。老李头端着粗瓷大碗,指腹蹭过烫得发热的碗沿,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那是常年握农具磨出的厚茧,此刻却被蒸汽熏得泛着浅红。碗沿沾着点面汤,顺着碗壁往下滑,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眼角的笑纹却像被熨开的褶皱,一道道都透着暖意,“来,趁热吃。”
他把碗往石桌上放时,特意收了收力道,可碗底与石板相碰,还是发出“咚”的轻响,震得桌角那盏糖牡丹的影子颤了颤。那糖牡丹是前几日市集上买的,晶莹剔透的花瓣上沾着层细霜,此刻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光,倒像是被这声响惊得轻轻晃了晃。
阿禾凑近了看,面条在汤里卧着,根根分明,像浸了水的银丝,捞起时还带着韧劲,垂成一道弯弯的弧线。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蛋白的边缘微微发焦,带着点烟火气,像给嫩黄的蛋黄镶了圈金边。汤里飘着的葱花,是傍晚刚从院角菜畦掐的,绿得发亮,还带着点泥土的潮气,还有几点油星子浮在面上,在灯笼光下闪着,像谁不小心撒了把碎金。
她拿起竹筷,筷子尾端刻着个小小的“李”字,笔画深凹,是老李头用刻刀一点点凿的,边缘有些毛糙,却偏偏握着顺手,像是长在自己手里似的。指尖划过那凹凸的刻痕,忽然想起爷爷说过,这筷子是太奶奶当年陪嫁时带的,后来传给了二大爷,如今又到了自己手里,木头的纹路里,仿佛藏着几代人的温度。
第一口面进嘴时,阿禾差点落下泪来。面是手擀的,和面时掺了点温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韧劲,嚼起来咯吱咯吱响,混着菜籽油的香——那是去年新榨的油,盛在陶瓮里,开封时香得能飘半条巷。还有葱花的微辣,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舌尖,却又很快化在暖意里,熨帖地滑进喉咙,暖得从舌尖一直热到心里,连带着冻得发僵的指尖都泛起了热意。
荷包蛋咬开时,蛋黄顺着筷子淌下来,金黄金黄的,像融化的阳光,裹着面吃,甜丝丝的,又带着点咸香,像把这些年日子里的苦都泡软了,化成一汪暖暖的甜。她想起在南方时,舅姥爷总说“关里的面不一样”,那时不懂,此刻才明白,不一样的哪里是面,是这面里裹着的人。
“慢点吃,锅里还有。”老李头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看着她狼吞虎咽,自己却没动筷,只是端起石桌上的茶壶,抿了口茶。茶壶是粗陶的,壶身上画着朵褪色的牡丹,是太奶奶画的,茶水是老荫茶,带着点涩,却解腻,茶汤滑过喉咙时,像阵清风,刚好压下那点面香的厚重。他看着阿禾嘴角沾着的蛋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忍不住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替她擦了擦,指腹的厚茧蹭过她的脸颊,有点痒,却不疼,“你太奶奶当年也爱吃我做的面,说比戏班里的大师傅做得香。”
阿禾嘴里塞着面,含糊地点头,眼眶却有点发热。太奶奶的样子,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总坐在梨树下绣花,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撒了层雪。舅姥爷说,太奶奶当年嫁过来时,关里正冷,二大爷每天早上都给她做碗热面,说“吃了暖”,后来太奶奶总说,这面里有“过日子的热乎气”。
她想起临行前,舅姥爷爷把布包塞给她时说的话:“到了关里,找你二大爷,他会给你做面吃,跟你太奶奶当年吃的一个味。”那时她还不懂,一碗面能有什么念想,不过是水和面粉,能填肚子罢了。此刻才明白,这面里煮着的,是太奶奶隔着岁月的牵挂,是舅姥爷站在渡口挥手时没说出口的惦念,是老李头此刻眼角的笑纹里藏着的疼惜,还有这关里一整个冬天的暖。
吃完面,阿禾要洗碗,老李头却不让,“你坐着歇着,我来。”他端着碗往灶房走,背影在灯笼光里晃晃悠悠,像株老槐树,枝桠虽有些弯了,却依旧沉稳可靠,能挡住迎面来的风雪。阿禾摸着石桌上的戏词,那是太奶奶年轻时抄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娟秀,纸页被夜风吹得轻轻响,像在念着谁的名字,又像在应和着远处关楼的铃铛声。
院角的梨树忽然落下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她脚边。叶子是深褐色的,边缘卷着,像只收了翅的蝶。阿禾捡起来,叶子的脉络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主脉粗粗的,支脉细细的,像张地图,画着从南方到北方的路——那条她走了半个月的路。
她想起这一路的颠簸:在渡口等船时,江风卷着浪沫打在脸上,咸得发苦,船板晃得人站不稳,她死死攥着布包,包里的石头硌得手心生疼;在山道上跋涉时,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鞋底子磨破了,脚背上渗出血,和袜子粘在一起;在山神庙过夜时,风声像鬼哭,她抱着布包缩在角落,听着神像背后老鼠“窸窸窣窣”地跑,直到天亮才敢合眼。可此刻,那些辛苦都像被面汤泡软了,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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