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阿禾是被鸡叫声吵醒的。那鸡叫来得突然,像是谁在耳边猛地敲了下铜锣,“喔喔喔”的,一声比一声清亮,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股子执拗的劲儿,像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开了夜的帷幕。起初是巷子东头王婆家的芦花鸡领头,它的嗓门最亮,像个天生的领唱,接着巷子里的鸡像是接了暗号,张家的黑鸡、李家的黄鸡,此起彼伏地跟着叫起来,有的高亢,有的沙哑,有的急巴巴地像是赶趟儿,把整座关城都从梦里拽了出来。
阿禾翻了个身,炕还是暖的,带着草木灰的余温,像是谁在背后垫了块晒过太阳的棉絮。她眯着眼看窗棂,晨光正顺着木格的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一道一道,整整齐齐,像谁撒了把碎金,又像谁把星星的碎片剪了下来,铺在地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是隔壁张婶家起灶了,混着炕洞里透出的柴禾香,让人心里踏踏实实的。
磨蹭了好一会儿,她才披着衣服坐起来,衣角扫过褥子,带起点细碎的棉絮,在光带里慢悠悠地飘。鼻尖萦绕着昨夜残留的面香,还有被褥上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老李头前几日趁着晴天晒过的,带着点干草的气息,像躺在晒谷场上的麦垛里。她揉了揉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点睡意,打了个哈欠,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冰凉凉的。
推开屋门时,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土腥味和草木的潮气,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水,呛得她轻轻打了个喷嚏。晨光正顺着巷口淌进来,像条金色的河,浩浩荡荡地漫过青石板路,给两侧的青砖灰瓦镀了层金边。连墙头上的瓦松都泛着亮,那些肥厚的叶片层层叠叠,像堆起来的绿宝石,叶片上的露水在光线下闪闪烁烁,折射出细碎的光,像缀了满墙的碎钻,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像谁在墙头上挂了串小铃铛。
老李头已经在院里忙活了。他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皮肤是深褐色的,像晒透了的老树皮,上面爬着几道浅褐色的疤痕——是年轻时练枪弄伤的,一道长的像条小蛇,几道短的像星星,此刻在晨光里更显清晰。他正给门口那两盆仙人掌浇水,水壶是陶制的,深褐色,表面有些斑驳的釉彩,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壶嘴弯弯的,像个月牙,倒水时,水流细细的,像根银线,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嫩黄的花瓣上,溅起细小的水珠。水珠在花瓣上滚了滚,又顺着花瓣边缘滑下去,折射出七彩的光,红的、绿的、紫的,像把彩虹揉碎了撒在上面,落在青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醒了?”老李头回头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暖意。“灶上温着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洗漱完,咱去菜地。”他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轻轻散开,像朵小小的云,清晨的关里还是凉的,哈气能凝成雾,那雾气在他下巴的胡茬上打了个转,才慢悠悠地飘走。
阿禾应着,拿起院角的铜盆。铜盆边缘有些磕碰,缺了个小小的角,是太奶奶传下来的,盆底刻着简单的缠枝纹,线条已经被磨得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盆身被磨得发亮,能照见模糊的人影,像面不怎么清楚的镜子。她往水缸里舀水,水瓢是葫芦做的,内壁泛着浅黄,带着天然的弧度,沉下去时,“咕咚”一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手背,凉丝丝的,像有人往手背上撒了把碎冰。水是真凉,带着井里的寒气,却又透着点甘洌,像加了蜜的泉水,泼在脸上时,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皮肤,瞬间把残存的睡意赶跑了,连眼睛都亮了几分,像被清水洗过的黑葡萄。
她直起身时,看见石桌上的糖牡丹还在。经过一夜,糖牡丹的花瓣边缘有点发黏,沾了些细小的灰尘,像给花瓣镶了圈毛茸茸的边,却依旧透亮,阳光照在上面,像块不会化的玉,温润而剔透。糖香淡了些,却更醇厚了,混着院里的草木香——是梨树叶的清苦,是仙人掌花的淡香,像杯温好的蜜水,不浓,却让人心里甜甜的。阿禾伸手碰了碰,糖片冰冰凉凉的,像块冻着的蜜,指尖沾了点甜,她放在嘴里抿了抿,那甜味慢悠悠地在舌尖散开,像在回味昨夜的安稳,连带着心里都暖烘烘的。
往菜地去的路上,巷子里的人家陆续开了门。木门“吱呀”的声响此起彼伏,有的短促,有的绵长,像首清晨的调子,和着鸡叫声、咳嗽声,热闹得很。东头搓麻绳的妇人站在门口梳头,她披着件灰布夹袄,领口有些磨破,露出里面的棉絮,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用根铜簪子别着,铜簪子上的花纹已经被磨平。木梳是牛角的,泛着温润的黄,梳齿圆润,梳齿划过头发,“沙沙”的响,像风吹过麦浪,又像细雨打在树叶上。偶尔有几根碎发飘落,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像只只小小的白蝴蝶,慢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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