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这菠菜根得掐掉老的,嫩叶留着拌麻酱才香。”老李头往灶里塞了块枣木,火星子“扑”地窜起来,照得他眼角的笑纹清清楚楚,像刻在木头上的花纹,藏着数不清的故事。
阿禾挨着他蹲下,手里的菠菜带着点湿土气,掐根的时候能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清清爽爽的。老李头说:“你太奶奶以前总说,择菜跟过日子一样,得把老的、坏的掐掉,剩下的嫩叶才能长得旺。人活着也一样,别总揪着烦心事不放,该丢的就得丢。”
“那这些老根呢?”阿禾把掐下来的根往竹篮里放,根须上还沾着点湿泥,沉甸甸的。
“喂鸡啊,”老李头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朵绽开的菊花,“院里那只芦花鸡最近下蛋勤,给它补补,明天好给你煎蛋吃。那鸡蛋白嫩得很,配着刚烙的葱油饼,想想都香。”
灶上的铜壶“呜呜”地转着圈,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木窗棂上凝成小水珠,顺着木纹往下淌,像谁在偷偷掉眼泪,在木头的肌理里留下浅浅的痕。阿禾看着水珠划过的痕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一切都在悄悄留下痕迹:石桌的细痕,茶壶的茶渍,戏词本的卷边,还有窗棂上的水痕……就像人心里的事,看似没什么,攒着攒着,就成了谁也离不开的念想,盘在心底,越久越有滋味。
“你看这水痕,”阿禾指着窗棂,“像不像太奶奶绣的兰花纹路?”
老李头抬头看了看,乐了,手里的火钳往灶里拨了拨柴,火星子又窜了窜:“还真像!你太奶奶绣活儿好,就是性子急,绣错一针就把线全拆了,跟这水壶似的,不把水烧开绝不罢休。当年她绣那幅‘兰草图’,拆了三回才满意,现在挂在堂屋,那兰草的叶尖,就跟这水痕一样,带着股子韧劲。”
两人说着话,手里的菠菜很快择完了,嫩叶绿油油地堆在竹篮里,看着就喜人,像堆着些翡翠片子。老李头把水倒进大木盆里,菠菜扔进去“哗啦”一声响,烫得颜色更绿了,像被染匠重新上过色似的。他捞出来过凉水,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映着从窗缝钻进来的阳光,亮闪闪的,像撒了把碎银子。
“等会儿拌上麻酱,再撒点蒜末,保准香。”老李头擦了擦手,往灶上的锅里舀了瓢水,“下午带你去磨坊转转,张大爷新磨的玉米面,咱蒸窝窝头吃。他那石磨磨出来的面,带着股子麦香,比机碾的糙点,可嚼着有劲儿,配着咸菜丝,能多吃两个。”
阿禾点点头,看着锅里的水又开始冒热气,水汽氤氲着,把老李头的脸罩得朦朦胧胧的,像幅水墨画。心里忽然踏实得很,原来日子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像这灶上的水,慢慢烧,总会开;就像这菠菜,掐掉老根,总会长出新叶;就像这院里的一切,带着点不完美的纹路,却在阳光里、在烟火气里,长成了谁也离不开的模样——就像老梨树的疤,茶壶的裂,戏词本的皱,都成了日子的记号,缺了哪样,都觉得不完整。
院外的梨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应和灶房里的水声;石桌上的糖牡丹还在淌着光斑,把桌面染成了彩虹的颜色。阿禾觉得,自己好像慢慢懂了太奶奶说的“日子”——不是糖牡丹那样透亮完美,是带着点烟火气的、有痕迹的、能让人蹲在灶门前笑着说闲话的,实实在在的暖。这种暖,像灶膛里的火,不烈,却能焐热整个冬天;像老李头缝的抹布,针脚歪歪扭扭,却能擦净所有琐碎;像院角的仙人掌,带着刺,却开得出最亮眼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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