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的手在斧柄上攥了攥,那木柄被磨得发亮,浸着几十年的汗渍与温度,握在手里像握着段沉甸甸的岁月。他往灶房外挪步时,棉裤的膝盖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去年冬天补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却是他自己缝的,说“求人不如求己”。
“戴顶帽子!”张叔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裹着灶房的热气撞在他背上。
李伯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上道浅褐色的疤——那是年轻时守关,被流矢擦过留下的。“不用,这点风雪,算啥?”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有点发飘,却透着股犟劲。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雪沫子顺着裤脚往里钻,他却像没察觉,脊梁挺得笔直,像根插进冻土的老松木。
阿禾扒着门框望出去,风卷着雪片往他身上扑,花白的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沾着的雪粒很快化成水,顺着耳后沟壑往下淌,在脖子里凝成细冰。可他手里的斧头始终稳稳地扛在肩上,铁刃在雪光里闪着冷光,像枚不肯低头的徽章。
那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肩膀因为常年扛斧头微微左倾,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扎实。风推着他的身子晃了晃,他就往旁边踉跄半步,随即又站稳,像块被风雪啃噬多年的城砖,虽有斑驳,却牢牢嵌在这片土地里。阿禾忽然想起张叔说过,三十年前有次暴雪封关,李伯在城楼上站了三天三夜,棉鞋冻成了冰壳,硬是没挪过一步,说“我挪了,这关就空了”。
此刻他的脚印在雪地里连成串,像条歪歪扭扭的线,一头拴着灶房的暖,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阿禾望着那串脚印被新雪慢慢填满,心里忽然敞亮——所谓守岁,哪里只是守一个夜晚?是守着灶膛里不熄的火,守着手里攥得紧的斧头,守着“风雪再大也得劈够柴”的实在,守着一辈辈人传下来的理:日子就像这关隘的雪,看着冷,可只要肯弯腰劈柴、伸手添火,总能焐出点甜来。
远处的烽火台在风雪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李伯的身影正往那边挪,斧头偶尔在雪光里闪一下,像颗跳动的火星。阿禾觉得,这雁门关的年,从来不是靠山珍海味撑着,是靠这样的背影撑着——他们或许会老,会被风雪压弯腰,却永远在往灶膛里添柴,往日子里填暖,像暗夜里的灯,看着不亮,却足够把前路照出点温度来。
直到那背影快融进远处的雪幕里,阿禾才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大概是雪水钻进了眼睛。可那抹脸的动作刚落,他就又挺直身子,扛着斧头往柴垛走,脚印在雪地里砸得更深了些……
李伯的布鞋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谁在雪地里数着步子,一步是一岁,一步是一程。他没戴帽子,灰白的头发被风掀起,沾着的雪籽很快化成水珠,顺着耳后深深的沟壑往下淌,在脖子里凝成细冰,他却浑然不觉,只把斧头往肩上又扛了扛。铁斧刃在雪光里闪着冷亮的光,刃口还留着早年劈石头的豁口——那是二十年前修烽火台时,他一斧劈开挡路的顽石,崩出的缺口至今没磨平,像枚刻在铁器上的勋章。
灶房的热气还在门帘上凝着白汽,结成薄薄的冰壳,张叔扒着门框望了会儿,哈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霜,他叹口气转身往灶膛添柴:“这老东西,年轻时在关外追马匪,三天三夜没戴帽子,落下了头风,偏就犟得不肯服软。”阿禾正往窗棂上贴剪好的福字,红纸被风掀起边角,像只振翅的红蝶,她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窗棂上的冰碴,凉得刺骨。抬眼时,见李伯的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像粒被风吹动的墨点,正往堆放柴火的山墙挪去,每一步都踩得很深,雪没到了脚踝。
山墙根下的柴垛堆得齐整,都是秋里晒干的桦木与松木,被雪盖着层白,像裹了层糖霜。最底层的柴禾还带着去年的烟火气,那是去年守岁时没烧完的,李伯总说“好柴经得住搁”。他放下斧头,弯腰去扒柴顶上的雪,指关节冻得发紫,像浸在冰水里的紫茄子,却灵活得很,三两下就清出片干爽的木柴。露出的柴禾上还留着他劈柴时的力道——桦木的断面平整,松木的年轮清晰,像被尺子量过一般。
他抡起斧头时,右臂微微向外撇,那是三十年前守关时落下的旧伤。那年除夕,流矢擦着他的臂膀飞过,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在雪地里洇开,像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如今每逢风雪天,伤处就像有蚂蚁在啃,酸麻得抬不起胳膊,可斧头落下的力道丝毫不减,“哐当”一声,木柴从中间裂开,纹路里嵌着的去年的雪渍溅出来,混着今年的新雪,落在他的粗布裤腿上,很快融成深色的印子,与膝盖上那块打了三年的补丁重叠在一起。
“李伯年轻时,能一斧劈开三块摞着的青砖。”张叔不知何时凑到窗边,手里攥着顶旧毡帽,帽檐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那年除夕,关外的风比今儿还烈,卷着雪能把人吹跑。他就站在这山墙下劈柴,劈够了整宿守岁的量,汗把棉袄都浸透了,在风里冻成硬壳,第二天照样扛着枪上城楼,枪杆上的冰碴子被他体温焐化,在袖口积成小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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