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也夹了个饺子,慢慢嚼着,没牙的地方漏了点汤,他用袖口擦了擦,笑出满脸褶子:“当年在烽火台,哪有这口福。那会儿想着,要是能吃上口热乎的,死也值了。”他顿了顿,往灶膛里添了块柴,“可现在觉得,活着更好,能看着这关,看着你们,看着这锅饺子。”
风雪还在关外呼啸,卷着雪沫子打在城楼上,发出“啪啪”的响,像在叩门,又像在催促着什么。可灶房里的烟火气却漫过了城墙,像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城砖,与千年来的烟火气融在一起——远去的烽烟里,该有兵卒围着篝火啃干粮的暖;隐约的胡笳声中,该有信使揣着家书赶夜路的急;依稀的号角下,该有百姓往关里送棉衣的热。这些气息在雁门关的上空凝成一团暖云,把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阿禾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城楼,城楼的轮廓在风雪里像头伏卧的巨兽,沉默却威严,脊背驮着千年的风霜,却始终稳稳地立在那里。她忽然明白:所谓历史,原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是“某年某月某地大捷”的干巴巴记载,而是由这些守岁的夜、劈柴的人、沸腾的锅组成的;是由李伯冻僵的手、张叔眼角的泪、婶子们包饺子的笑组成的;是由冻硬的饼子、裂开的布鞋、暖炉里的炭火组成的。
所谓年味儿,原是这关隘里的烟火气,混着风雪的清,裹着人情的暖,在岁月里熬出的醇厚滋味,像李伯酿的野枣酒,初尝时烈,带着点涩,回味时却甜,那甜里有苦尽甘来的珍惜,有抱团取暖的踏实,让人记一辈子,哪怕走得再远,想起这味道,心里也会泛起暖意。
李伯又往灶膛里添了块柴,松木的香气混着饺子的香味漫开来,与松针的清苦、腊肉的醇厚缠在一起,织成张暖融融的网,把灶房里的三个人都罩在里面。他的身影映在墙上,和张叔的影子、阿禾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座稳稳的山,山脚下有灶膛的火在烧,跳动的火苗是山的心跳;有饺子的香在飘,氤氲的雾气是山的呼吸;有守岁人的笑在荡,爽朗的笑声是山的歌谣。
这山,守着这夜,守着这关,守着这绵延千年的、带着风雪气息的年,也守着每个在雁门关的日子里,那点不肯熄灭的暖。就像城砖缝里的草,就像灶膛里的火,就像李伯和张叔这样的人,看着普通,却有着股子韧劲,把苦日子嚼出甜,把冷岁月焐出暖。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响,像在给这灶房里的热闹伴奏。可灶房里的人知道,等天亮了,雪会停,风会歇,城楼上的太阳会照常升起,金红色的光会漫过积雪的城墙,照亮他们劈柴的痕迹——那些松木的断口还留着斧刃的印记;照亮他们贴福字的窗棂——红纸在阳光下会泛出温暖的光;照亮这关隘里,永远燃着的烟火——那烟火里有饺子的香,有野枣酒的烈,有守关人的心。
阿禾夹起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小口,野葱的冲劲带着暖意漫开来,她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看着李伯和张叔脸上的笑,忽然觉得,这雁门关的年,原是藏在这些细碎的暖里,藏在这锅沸腾的饺子里,藏在这三双碰在一起的粗瓷碗里,岁岁年年,都熬得这样踏实,这样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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