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跺了跺脚,转身往灶房外跑:“周奶奶你又笑话我!”刚跑到门口,就听见院门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得震天,是邻家的二小子在放“破五鞭”,说是能把“穷神”轰走。那鞭炮是用红纸缠的,响得脆,红纸屑飞得满院都是,像落了场红雪。惊得院里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飞上架,咯咯叫个不停,把窝里的蛋都蹬翻了,蛋壳碎在地上,蛋黄流了一地,像摊小小的夕阳。
“你看这孩子,”周奶奶笑着往窗外看,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朵花,“鞭炮放得比去年还响,是盼着日子更红火呢。”
李大爷给周奶奶斟了杯米酒,酒是自己酿的,装在粗瓷碗里,泛着淡淡的黄,带着点甜:“喝口暖暖身子,这破五过了,年就算过了大半,咱的日子啊,就像这饺子,得慢慢煮,才够味。”
周奶奶端起碗,抿了口,咂咂嘴:“可不是嘛,急不得。你看阿禾,刚来的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现在脸蛋子都圆了,这就叫日子熬出来了。”
阿禾啃着饺子,听着院里的鞭炮声,看着周奶奶和李大爷说笑,周奶奶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光,李大爷的烟斗在灶台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又慢慢灭了。她忽然觉得这“破五”的饺子,比任何时候的都香。不是因为吃到了铜钱,而是因为这屋里的暖,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锅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这手里的热,这身边的人——就像周奶奶说的,日子就该这样,热热闹闹,和和气气,把那些糟心事都像捏小人嘴似的捏紧了,剩下的,就都是甜了。
阳光爬上窗台时,把窗纸照得透亮,锅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院门外的鞭炮声渐渐歇了,可空气里的硝烟味混着肉香,却像团暖云,把整个屋子都裹住了,连墙缝里钻进来的风,都带着点甜。阿禾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冰凉的金属下面,是怦怦跳的心,像揣了只小雀儿,在这热热闹闹的屋里,飞个不停。
初七的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洇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宣纸上晕开的第一滴淡墨,带着点朦胧的暖意。李大爷已经揣好钱袋出门了,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却透着股麻利劲儿。他穿的那件蓝布棉袍,是前年阿禾娘留下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细密的毛边,洗得发白的布面上,还能看到几处精心缝补的针脚——那是阿禾昨晚趁着他睡熟,就着油灯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把破洞遮得严严实实。腰间系着根旧布带,是用阿禾穿小的袄子拆下来的布条拧成的,勒得紧紧的,把棉袍束出利落的线条,走路时带起一阵轻快的风,棉袍下摆扫过青石板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钱袋是阿禾用深蓝色粗布缝的,边角打着好几个补丁,都是不同颜色的碎布,像拼布画似的。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叮当作响,那是昨儿卖了两筐白菜的钱,李大爷摸了摸钱袋,心里盘算着:“得给阿禾买把新梳子,她那把齿都掉了一半了。”碎银碰撞的脆响像是在催促:“快点走,再晚了好菠菜就被挑完了。”
集上已经有了些人气,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儿穿透晨雾,在街巷里荡开;农户们支着木架,把沾着露水的蔬菜摆上去,吆喝声此起彼伏:“新鲜的萝卜——刚从地里拔的!”“嫩豆角哟,五文钱一把!”李大爷熟门熟路地穿梭在人群中,眼睛在各色蔬菜摊前扫来扫去,像在寻找什么稀世珍宝。他步子不快,却总能避开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像是在跳一场无声的舞。
“李大哥,今儿来早了?”街角卖菠菜的老汉笑着招呼,他的摊子上铺着块粗麻布,刚从地里拔的菠菜码得整整齐齐,带着鲜嫩的根须,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光里闪着亮。老汉手里攥着杆秤,秤砣上缠着圈红绳,是过年时阿禾帮他系的。
“来捆菠菜,要最嫩的。”李大爷蹲下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昨儿给阿禾修屋顶,蹲久了有点僵。他手指轻轻拨开菠菜叶,指腹蹭过带着绒毛的叶片,像摸着阿禾柔软的头发,“得是没打农药的,孩子吃,马虎不得。”
老汉爽快地从最底下抽出一捆,那是他特意留的,叶片小而厚实,根须白净:“放心,自家地里种的,昨晚刚浇的水,新鲜着呢!”他用稻草绳捆了个结实,递过去时还多塞了两根小菠菜:“给孩子当零嘴啃。”
李大爷接过来,指尖碰到老汉粗糙的手,那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谢了,王老哥。”他从钱袋里摸出两文钱,又多放了一文,“给娃买块糖吃。”
接着,李大爷又走到另一个摊子前,那里摆着水灵灵的芹菜,茎秆笔直得像阿禾练字时描的竖画,叶子翠绿得发乌。摊主是个农妇,正麻利地择着菜根上的泥土,她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晒出的健康红晕。“芹菜怎么卖?”
“两文钱一把。”农妇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这芹菜嫩得很,早上刚割的,炒着吃脆生生,煮着吃甜丝丝,给娃做辅食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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