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天还墨黑着,窗纸刚透进一丝蒙蒙亮,像块被浸了水的宣纸,晕开层淡淡的青灰。院门外突然“噼啪”响了声鞭炮,脆得像冰碴子砸在青石板上,惊得灶房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结着薄霜的窗棂上投下几片慌乱的影子。
阿禾正揉着眼睛穿棉袄,领口的盘扣刚系到第二颗,线绳就缠在了一起。她噘着嘴扯了半天,指尖被冻得发红,听见那鞭炮声时,身子莫名抖了下——这声音太像去年村口王二狗家嫁女儿时的爆竹,震得她耳朵嗡嗡响了一整天。还没等她把盘扣系好,第二声、第三声鞭炮又响了,“噼啪、噼啪”,一次比一次脆,震得窗棂都发颤,像是有谁在院外撒了把碎冰,全砸在了木头框上。
“是‘破五’了。”李大爷的声音从灶房传来,混着拉风箱“呼嗒呼嗒”的声响,像台老座钟在慢悠悠地喘气,“今儿得吃饺子捏小人嘴,防着那些搬弄是非的家伙作祟。”他说着掀了门帘进来,棉门帘上的霜花蹭在他肩膀上,化出片湿痕,手里端着的铜盆冒着白汽,热水在盆里轻轻晃,映得他满脸皱纹都软了些,“快洗脸,水刚烧的,热乎。”
阿禾踮着脚凑过去,铜盆里的水泛着层薄烟,她伸手试了试,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在冰凉的手心里炸开。刚把脸埋进水里,就听见院门口“咚咚咚”响,像是谁用竹篮磕门板,竹条碰撞的脆响里,裹着个熟悉的大嗓门:“阿禾,李大哥,开门哟!”
是周奶奶!阿禾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棉袄前襟上,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趿着棉鞋就往门口跑,鞋后跟没提上来,踩得“趿拉趿拉”响,手刚碰到门闩,就听见周奶奶又喊:“快让我进去,给你们送好东西来了,再晚肉馅该凉了!”
“来啦来啦!”阿禾的声音都带着笑,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一股混着寒气的肉香“呼”地涌进来,差点把她掀个跟头。周奶奶站在雪地里,蓝布头巾上落着层白霜,像撒了把糖霜,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她胳膊上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靛蓝布,布角绣着朵半开的菊花,针脚密密匝匝,被篮子里的热气熏得潮乎乎的,菊花瓣上都洇出了深色的痕。
“你看你,”周奶奶伸手拍了拍阿禾的手,她的手套是用旧棉絮缝的,黑黢黢的,里面衬着层狗皮,摸上去糙得很,却暖得烫人,“鞋都没穿好,后脚跟塌着,冻着脚可咋整?”
阿禾吐了吐舌头,赶紧把鞋跟提上来,弯腰去掀篮子上的蓝布。布刚掀开一角,肉香就更浓了——瓦盆里卧着团油亮的肉馅,肥瘦相间的红肉里嵌着白花花的猪油,掺着切碎的白菜和香菇,油汪汪的,还冒着白汽,显然是刚从灶上取下来的。“昨儿后半夜就起来剁馅了,”周奶奶边往灶房走边说,棉裤腿上沾着的雪沫子蹭在地上,留下串湿漉漉的脚印,“白菜是窖里存的,头茬儿,甜着呢,咬一口能出汁;香菇是秋里晒的干,我泡了一宿,你闻闻,鲜得很。”
她把瓦盆往案板上一放,“咚”地一声,案板上的擀面杖都跳了跳。“得多放葱姜,”周奶奶指着盆边的小碟,里面葱姜切得细碎,绿的绿白的白,像撒了把碎翡翠和碎玉,“这两样能驱邪,捏饺子时把褶捏紧点,就是捏小人嘴,让他们说不出坏话,咱来年才能顺顺当当的。”
灶房里,李大爷正往灶膛里添柴,松木“噼啪”响着,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他满脸通红,像抹了层胭脂。“周婶儿来得早,”他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周奶奶腾地方,“我刚把水坐上,就等你这肉馅了。”
周奶奶“哎”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开始和面。面团在她手里像活了似的,被揉得光溜溜的,她的手背上爬着青筋,指关节有些变形,却灵活得很。“面是昨儿发的,加了点老面肥,醒得正好。”她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啪”地一声,溅起点面粉,“你闻闻,这酸香味儿,正合适。”
“我来烧火。”阿禾往灶前凑,刚要往灶膛里添柴,就被周奶奶一把拉住。“你过来,我教你擀皮。”周奶奶从墙根摸出根擀面杖,是根老枣木的,被磨得光溜溜的,两头还包着圈铜,铜锈都蹭得发亮,“这是我家老头子留下的,用了三十年了,木头性子温,擀出来的皮不硬,吃着软和。”
周奶奶盘腿坐在炕边,把面团揪成小剂子,每个剂子都搓得圆滚滚的,像颗颗白珠子,在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你看,”她拿起个剂子,用手掌按扁,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面团在案板上“嗖嗖”打着转,带起阵微风,不一会儿就成了张圆溜溜的面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炕席纹路,边缘还带着点波浪形的花边,“这样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缘薄,煮的时候不容易破,装的馅也多,咬一口能流油。”
阿禾学着她的样子,拿起擀面杖却总握不住,木杆在她手里像条滑溜溜的鱼。擀一下,面团往旁边跑一下,好不容易擀开了,不是方的就是歪的,有的地方厚得像饼,咬一口准硌牙,有的地方薄得能透光,风一吹都打颤。“你这哪是擀皮,”周奶奶笑得直拍炕沿,炕席都被震得“沙沙”响,“是给面团练太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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