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扫过面前一众参谋，满堂静穆，竟无一人敢应声献策，沉郁的气压里，唯有呼吸声隐约可闻。
他终是将目光落向身侧的参谋长，语气里压着几分急切：“你来说说。”
参谋长目光看向地图，凝眉沉思片刻，方才沉声开口：
“团长，咱们团这是头一回跟鬼子真刀真枪硬碰硬，且这仗来得太猝不及防。”
“先前上头明着下令，让我部进驻禹王山，筑牢防线挡鬼子攻台儿庄的路，可临了却突传急报——禹王山已被日军抢占，令我部即刻夺山。敌情、地形皆未摸透，这攻坚的打法，属下此刻尚需斟酌，不敢贸然定论。”
参谋长的话音刚落，
指挥室里的喧嚣便瞬间褪去，只剩下空气里凝滞的沉静。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每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仿佛连尘埃都停止了浮动，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衬得这份寂静愈发浓重。
但这份沉静并未持续太久，参谋长眉头微蹙，率先走向墙边悬挂的作战地图，几个核心参谋立刻心领神会，紧随其后围了上去。
他们俯身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春蚕啃食桑叶般的呢喃在地图前交织，字句间满是对军情的斟酌与推演。
手指在地图上的山川河流间游走，每一次停顿都承载着千钧重量，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们的讨论变得愈发凝重。
莫靖宇站在人群外围，心中泛起一丝急切。
他本是因团里急需日文翻译，才匆匆应聘入伍成为参谋，此刻看着地图前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那份想参与其中、贡献己力的念头愈发强烈。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试图从人缝中看清地图上的标注，可身前的身影交错重叠，根本无从窥探半分。
轻叹一声，他正准备转身退到一旁，等待合适的时机再上前，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墙角的桌案。
就在这时，他眼前骤然一亮。
几张被叠放在桌角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米黄色，边缘虽有些褶皱，却莫名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快步走上前，手轻轻拾起最上方的一张，展开一看，心头顿时一震——纸上印着旅部专属的标识，密密麻麻的字迹正是最新发来的敌情简讯，油墨的气息还带着几分新鲜。
莫靖宇垂首速览，简讯上的字迹字字清晰，对面禹王山的敌情瞬间明了——此刻盘踞山头的，正是板垣师团第21旅团第42联队第一大队，大队长为野佑少佐，整支队伍兵力约一千二百头。
而这支鬼子部队，正是此前与滇军183师尹国华营正面交火后，攻占禹王山的。
莫靖宇看完前页敌情，当即翻向后面的纸页，余下几页赫然全是这支部队的装备概览。
他目光扫过装备栏，心头一眼便抓住关键——这大队的重武器竟仅有两门山炮，外加寥寥数挺重机枪，配置远不及常规日军大队。
曾做过记者的他，骨子里带着刻入骨髓的敏锐，从这些字里行间，读出了旁人未曾察觉的端倪。
此刻，
莫靖宇的目光死死锁在装备栏的重武器标注上。
凝眸半晌，
猛地抬眼望向墙上的地形图，视线触到禹王山的轮廓时，记者生涯练就的精准研判，已然在心底飞速成型。
禹王山唯有一座主峰，
方圆不足半里，山顶棱线狭窄得连队伍都无法展开——那两门山炮根本无地架设炮位，
架高了是活脱脱的靶子，架低了又够不着山顶阵地，几挺重机枪更是连射界都被山体死死限制。
他缓步走到地图前，
手指顺着禹王山的山体轮廓缓缓划过，脑海里将自己代入了，山头上那支日军大队的指挥官视角：
一千二百名刚历经血战的日军，好不容易攻上这座山头，此时兵卒早已人困马乏，仓促间根本没体力、没时间构筑像样的防御工事。
夜半深更，
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让士兵先休整歇息，而他自己，怕是也已在山上的禹王庙里沉沉睡去。
念及此处，
莫靖宇心头一震，不由暗叫一声：“此时不劫鬼子营地，更待何时！”
一旁，
始终立在参谋长身边、听着参谋们对着地图商讨禹王山进攻部署的团长，此刻也留意到了站在地形图前眸光发亮、难掩振奋的莫靖宇。
团长心头一动，扬声唤道：“莫参谋，可是有什么发现？瞧你这神情，倒是兴致颇高。”
“团长，依我看，那禹王山上的鬼子，其实也没那么难对付。”莫靖宇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斟酌道。
“什么？”
团长闻言面露诧异，随即沉沉一叹，语气凝重：
“莫参谋，你是不知这山上鬼子的凶残——我军183师尹国华营与他们血战，最后除了一名通讯员，全营将士尽数壮烈殉国！”
“团长，正因为尹营长和弟兄们，用鲜血拼尽了这伙鬼子的战力，我才敢说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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