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天一夜的闷罐火车,
莫靖宇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被颠散了,昏沉的脑袋抵着冰冷的车厢壁,直到队伍喊着下车的口令,他才踉跄着踩上徐州站的青石板。
夜色浓得化不开,
站台昏黄的马灯晃着光,
唯有那块漆着“徐州”二字的木牌在风里格外醒目,字缝里的灰尘被夜风卷着,扑在他干涩的眼睫上。
刚站稳脚跟,
紧急集合的哨声便尖锐地划破夜空,短促又急迫,容不得半分迟疑。
“跑步走——”
带队官的吼声砸下来,莫靖宇和战友们立刻甩动胳膊跟上,胶底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疾行。
可没跑多远,前路的人流便乱了。
数不清的士兵正从前方涌来,黑压压的一片,顺着道路往火车站的方向挤,像是被狂风卷散的潮水。
他们穿着各式灰布军装,有的扛着断了枪托的步枪,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还有的连军帽都丢了,头发蓬乱如草。
湖南话、四川话、北方话、江浙话……南腔北调的呼喊、咒骂、喘息搅成一团,
没人维持秩序,建制早散了,三三两两的队伍搀着伤兵,跌跌撞撞地跑,眼里满是慌急。
两股人流迎面撞上,莫靖宇他们的步伐顿了顿,却依旧咬牙往前冲——逆行在溃败的人潮里,像一道扎进浊流的硬刺。
“别往前去了!”
一个满身尘土的老兵油子从人堆里探出头,扯着嗓子喊,他的军衣破了个大窟窿,露出黝黑的肩膀,手里的汉阳造斜挎着,
“前方败了!台儿庄守不住了,鬼子的坦克都冲过来了,去了就是送命!”
喊声落进风里,
跟着又被更多的嘈杂盖过。
有人跟着附和,有人只顾着跑,还有伤兵靠在墙根下,捂着伤口低低呻吟,没人顾得上。
莫靖宇余光扫过,看见一个年轻士兵坐在路边,腿上的伤口血肉模糊,正用脏兮兮的布胡乱裹着,眼神木然地望着前方,身旁的战友拉他,他却摇着头,像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往禹王山去的路,越走越难。
起初还能勉强保持队伍的整齐,到后来,溃败的国军部队越来越多,散兵游勇随处可见。
有的整连整排地挤在路边,军官扯着嗓子喊集合,回应他的却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更多的士兵只是蹲在地上,闷头抽着旱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有的扛着迫击炮的炮筒,炮架却丢了,几个人抬着炮弹箱,脚步虚浮,嘴里骂骂咧咧,说炮管都被鬼子的飞机炸弯了,留着空箱子有什么用;
还有的医疗队,挑着的药箱敞着口,纱布、药瓶掉了一路,护士扶着担架,担架上的伤兵疼得直哼哼,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人能说——护士自己的额角也流着血,脸上满是泪痕。
道路两旁的田埂里、树底下,到处都是丢弃的装备:断了的刺刀、打空的弹夹、磨破的军鞋、甚至还有几顶钢盔,有的钢盔上留着弹孔,边缘卷着焦黑的痕迹,显然是被炮火炸过。
偶尔能看到几匹战马,倒在路边,腿上中了弹,无力地刨着泥土,发出低低的嘶鸣,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有能力救治,只能任由它在夜色里慢慢耗着力气。
莫靖宇的脚步越来越沉,不是累,是心里堵得慌。
他攥紧了手里的步枪,
枪身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身边的战友也都沉默着,平日里的嬉闹早已不见,每个人的脸都绷着,望着前方混乱的人潮,望着那些失了魂的同袍,眼神里满是复杂——有震惊,有难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他们路过一个被炸毁的村庄,村口的土坯房塌了半边,房梁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糊的味道。
几个国军士兵正在村里翻找着什么?
有人抱着半袋面粉,
有人拎着一口铁锅,
看见莫靖宇他们的队伍,愣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翻找,像是觉得难堪,又像是早已麻木。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婆婆,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得很沉,老婆婆却睁着眼睛,望着远方,眼里满是茫然——她的家,怕是也没了。
夜风更凉了,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莫靖宇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夜色里,隐约能看到禹王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矗立在远方。
而通往那座山的路上,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溃败部队往后退,也依旧有他们这样的队伍,迎着人潮,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冲。
莫靖宇知道,
禹王山,
等待他们的,必然是一场恶战。
而眼前这些溃败的同袍,这些散落的装备,这些被战火蹂躏的土地,都是这场恶战最真实的前奏。
队伍行至这座三百余米高的小山一条雨水冲沟旁,前方突然传来隐蔽的口令。
所有人立刻压低身形,借着水沟与荒草的掩护伏下,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声响,一路疾行的脚步声骤然掐断,只剩夜风掠过草叶的轻响。
莫靖宇浑身的筋骨都透着酸乏,胸腔里还翻涌着赶路的喘意,他扶着步枪半跪在地,只想顺势倒在微凉的泥土上,哪怕就稍稍眯上片刻,缓一缓这连日来的疲惫。
可身子刚要松垮,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伴着粗重的喘息。
一个传令兵已经冲到他身侧,弯着腰扶住膝盖喘了两口,才急声开口:“莫参谋!团长让你立刻过去!”
莫靖宇心头一紧,不敢耽搁,当即快步跟上传令兵,匆匆赶往团指挥部。
临时指挥部刚在坡地的掩体后支起,一盏马灯悬在木架上,昏黄的光正映着摊开的军用地图,参谋们正俯身标注着什么,空气中漫着淡淡的硝烟与泥土味。
他刚站定,团长便抬手指向地图上禹王山的位置,语气沉得像压着山影:
“禹王山主峰,已经让鬼子占了。师部刚下的命令,命我团即刻参与夺回来。”
一言落,帐内瞬间静了下来,唯有马灯的火苗被夜风撩得轻轻晃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掩体壁上,凝着沉沉的肃穆。
片刻后,团长抬眼扫过帐内众人,沉声道:“都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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