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王山东麓的天际线，撕开一道金红裂缝，一轮红日挣脱夜的桎梏喷薄而出，万千霞气如熔金泼洒，顺着山势漫延开去，将禹王山染成一座金山。
山顶上，
战士们挺拔的身影沐浴在霞光里，征衣上的硝烟尚未散尽，却与漫天赤霞交织相融，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眉宇间的坚毅与霞光相映，更显英气逼人，宛若披甲的神只屹立于天地之间。
莫靖宇望着眼前这壮绝的景致，心头忽然涌上一丝怅然。
若是那台相机他没让关二哥带走，他定要按下快门，
将这霞光、这山峦、这身披彩霞的战友们一一定格——战火纷飞中难得的片刻静好，本该被永远珍藏。
让这般美好的画面，
慰藉所有浴血奋战的勇士，成为他们往后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
“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晨曦的宁静，像一柄无形的利刃劈开了短暂的祥和。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刹那，连长高亢而急促的吼声震彻山巅：“快卧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气浪裹着碎石尘土冲天翻涌。
莫靖宇眼前的漫天霞光瞬间被浓黑烟尘吞噬，耳膜骤然撕裂般剧痛，蛮横的冲击波仍如重拳般接连撞在身上，震得他五脏六腑发紧，忍不住闷哼一声：“哎哟！”
人随即被一股巨力狠狠按住，整个人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混着泥土腥气的血腥味猛地呛入鼻腔，呛得他几欲窒息。
方才那映着霞光、立得挺拔的战士身影，醉人的晨霞盛景，转瞬便被翻卷的战火阴霾彻底吞没，天地间只剩硝烟与轰鸣。
莫靖宇只觉得后背猛地一沉，
一只布满老茧、沾着血污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下一秒，
他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踉跄扑跌，重重摔进一个临时炸开的弹坑中。
泥土的湿冷瞬间包裹了他，压过了身上的灼痛。
莫靖宇呛咳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是大个子，连长特意派来保护他的那个年轻战士。
此刻大个子的头盔早已不知所踪，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尘土粘成一绺绺，颧骨上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
“莫参谋！你还活着！”
大个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带着穿透炮火的力量，“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找你半天了！”
他说着，
伸手一把将莫靖宇往弹坑深处按了按，自己则半跪起身，警惕地探头扫视着坑外的战况。
远处的炮声此起彼伏，爆炸声震得弹坑边缘的泥土簌簌往下掉，几发流弹擦着坑沿飞过，留下刺耳的尖啸。
莫靖宇缓过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右臂被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顺着衣袖往下淌，浸透了身下的泥土。
他刚想开口，大个子已经转过身，从挎包里掏出急救包，动作麻利地撕开包装：“别动，莫参谋，我给你包扎。刚才那波轰炸太猛了，我以为……我以为你没躲过去。”
说话间，
纱布已经紧紧缠上了伤口，大个子的动作又快又稳，只是指尖微微发颤，泄露了他刚才的焦灼。
莫靖宇看着他布满伤痕的手，那双手本该为生活奋斗的手，此刻却握着枪、缠着绷带，在战场上护着自己这个文弱参谋。
“大个子！”莫靖宇哑着嗓子问，“其他人呢？……”
“散兵坑里！”
大个子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毅，“就是伤亡太大了，连长说鬼子们炮击完，就会开始进攻了，让我们准备好战斗。”
他话音刚落，
坑外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伴随着敌人的呐喊声越来越近。
大个子的枪口如毒蛇吐信般迅速探出弹坑，准星死死咬住山下蠕动的灰黄色人影。
另一侧，
莫靖宇猛地旋身，将背后的三八大盖顺到身前，枪托重重抵在肩窝。
冰冷的金属枪身在掌心泛着寒光，他手腕发力拉动枪机，“咔哒”一声脆响，子弹上膛的瞬间，他快速检查了枪膛与准星——机件完好，弹道清晰。
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视线透过准心，锁定了正在攀爬陡坡的日军士兵。
那鬼子背着歪把子轻机枪，腰上挂着的手榴弹随着动作晃悠，距离不过两百米。
莫靖宇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带着硝烟味灼得喉咙发紧，他屏住呼吸，指尖缓缓加力。
就在此时，
大个子的枪声率先响起，“砰”的一声穿透枪声的嘈杂，山下那名正准备架设机枪的鬼子应声倒地，尸体顺着陡坡滚了下去，撞得碎石飞溅。
这一枪瞬间惊动了其他日军，几声尖锐的叫喊后，数挺机枪立刻调转枪口，朝着炮弹坑的方向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坑沿的焦土上，扬起一道道土柱，碎石块飞溅着砸在两人的钢盔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莫靖宇借着鬼子换弹夹的间隙，猛地抬枪，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精准套住了一名挥舞军刀的日军小队长。
他手指猛地一扣扳机，子弹呼啸而出，正中小队长的眉心。
那鬼子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军刀脱手飞出，身体直挺挺地栽倒在草丛里。
“左边！还有两个！”
大个子压低声音嘶吼，枪口已经转向左侧山腰。
莫靖宇眼角余光瞥见两名鬼子正借着矮树丛的掩护，试图迂回包抄，他立刻调整枪口，拉动枪机退壳，新的子弹再次上膛。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开枪，而是等两名鬼子暴露在开阔地带的刹那，接连扣动扳机。
两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两名鬼子一前一后倒地，鲜血很快浸染了身下的枯草。
山下的日军显然没想到炮弹坑里藏着两名神枪手，攻势顿时滞涩了几分。
但更多的鬼子仍在往上涌，他们架起掷弹筒，炮弹呼啸着落在附近的山坡上，炸起漫天尘土。
莫靖宇伏在炮弹坑里，感受着地面的震颤，他快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再次拉动枪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能让鬼子踏上山顶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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