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王沉默了一下,“主人,”他道。
“嗯。”
“你今天走进那片五里封锁,一个人,”黑龙王道,“我一直盯着,”他停顿,“若是情况不对,老夫会出来的。”
肖自在感受到心海里那条黑龙的存在感比平时沉了一些,不是威压,是某种更简单的东西,如同一块压舱石的重量,在水下,不显眼,但实在。
“知道,”他道,“谢你。”
“谢什么,”黑龙王道,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不以为然,“老夫是主动绑在你身上的,跑不了,”他停了停,“睡吧,明天还要谈。”
“嗯,”肖自在道。
他把碎片戒指小心地收进袖中,让自己的背靠上石壁,感受着那种粗粝而实在的凉意。
石室外面,夜深了,云隐山的雾更浓,把所有的声音都包裹起来,这座山仿佛沉进了另一个时辰里,安静,遥远,与外界的一切都隔开。
但肖自在知道,那份安静是暂时的。
玉简在魔皇手里,碎片戒指在他手里,虚渊在某个他们都感应不到的地方,安静地等着这盘棋走出他想要的那一步。
但他们,不会走那一步。
这盘棋,他要换一个下法。
他把眼睛闭上,呼吸放稳,听着云雾在山壁外流动的细微声响,一点一点,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一早,石室外有人敲门。
不是魔皇的随从,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修士,沉默寡言,修为在仙王中期,递进来一套干净的袍子和一碗热粥,什么都没说,放下就走。
肖自在换了衣服,端着粥站在石室门口吃。
云隐山的早晨,雾没有散,比昨晚更白,白得近乎实质,像是被人把一匹宣纸铺在山间,把所有的轮廓都压成剪影。偶尔有鸟从雾里穿过,只剩下一个飞行的姿态,看不见羽毛,看不见颜色,一闪,消失。
他把碗里的粥吃完,把碗放在门口的石台上,重新回到石室里,盘膝坐下,把创世之力过了一遍。
昨天没有大的消耗,灵气恢复到了九成,精神也稳。
“黑龙王,”他在心里道。
“在,”黑龙王应,声音是他刚醒的那种低沉,带着一点未散的睡意,“什么事。”
“昨晚魔皇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看了一夜的玉简,”黑龙王道,“老夫感应得到他的气机,入夜之后始终没有平稳过,压着,但不稳,”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他。”
肖自在听了,没有意外。
玉简的内容,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好消息——你以为自己是主角,结果发现整出戏里,你只是道具,这种认知本身就需要消化时间,更何况是魔皇这种活了九百年、自视极高的人。
“让他搅,”他道,“搅完了才清醒。”
巳时,魔皇让人来请。
这次不是在石室里,而是在山壁外一处开阔的平台上。
平台是天然的岩石,向外伸出山体约摸七八丈,站上去,底下是深谷,谷里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空阔的、向下的感觉扑面而来,自然地令人站稳。平台边缘没有任何栏杆,石面被雨水打磨得光滑,站在那里,有一种随时可以向前走一步的错觉。
魔皇就站在平台最边缘,背对着肖自在,手里拿着玉简,像是还在看,但肖自在走近,感觉到他其实已经放空了,眼神没有落在玉简上,而是落在前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雾里。
肖自在在他身侧约两步的位置站定,也看着那片雾,没有催他说话。
风从谷底往上涌,把两人的衣袍都拂动,云隐山的风不大,但湿,像是被人用毛笔蘸了水轻轻扫过皮肤,留下一层凉意。
“玉简,我看完了,”魔皇最终开口,声音比昨天低了一点,不是情绪波动,是那种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放下之后,人自然会有的沉,“记载的内容,和破灭戒里那些残影,能对上。”
“嗯,”肖自在道。
“对上,就是真的,”魔皇道,“虚渊——”他把这个名字念出来,停了一下,“他等的,不是战争,是结果,无论我和你打成什么样,对他来说,只要两件神器的持有者两败俱伤,他就赢了。”
“是,”肖自在道。
“那我问你,”魔皇转过身,正面看着肖自在,那双深色的眼睛昨天还是压着的,此刻放开了几分,里面有一种肖自在形容不太准的东西,不是怒,不是惧,是某种九百年的积累在一夜之间被重新审视后留下来的、极其复杂的东西,“你让我和你合作,对付虚渊,封住天地裂隙,”他停顿,“然后呢?”
“然后?”肖自在复了一句。
“封住了之后,”魔皇道,“你我之间,怎么算?”
肖自在听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不是关于之后的争斗,是关于合作之后的信任,或者说,关于两个立场截然对立的人,在做完一件事之后,如何收场。
他想了想,直接道:“各回各的,”他看着魔皇,“封住虚渊是一件事,您和正道之间的恩怨是另一件事,我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谈,”他停了停,“封住之后,若是您想继续和正道对立,那是您的事,我管不了,”他补充了一句,“但若是将来再起冲突,下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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