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肖自在道,翻身上鹿。
城门口,卖花的摊贩还在,一车杂色野花,和山上的一样,颜色乱,没有名字,但这会儿已经卖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没有倒,就那么歪着,继续开着。
飞羽鹿踏出城门,蹄声轻快。
身后,天玥城的轮廓慢慢变小,变成了远处山脚的一片灰白,和那片花坡一起,缩进了暮色里。
“黑龙王,”肖自在在心里道。
“嗯,”黑龙王应,语气是他惯常的懒散,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是这几日新积下来的,稳的,沉的,和之前不完全一样。
“那件事,”肖自在道,“你想清楚了吗?”
那件事,是观告诉他的,黑龙王用神识稳住归元台封印节点的那件事。
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老夫想了这几日,”他最终道,声音低,“那段记忆,”他停顿,“还是想不起来,”他道,“老夫能确认的,是老夫确实做了,但为什么做,当时想的是什么——那些,在损伤里,碎完了。”
“不需要想起来,”肖自在道。
“老夫知道,”黑龙王道,“但老夫,”他停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找一个他平时从来不用的词,“老夫想,若是能想起来,就好了,”他道,语气里有一种极细微的、说不清楚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想知道,那时候,老夫是什么心情。”
“也许,”肖自在道,“是某种你现在还有的心情。”
黑龙王没有立刻说话,停了很久,“……什么意思,”他道,语气里有一点警惕,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不想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没什么意思,”肖自在道,“就是随便说的。”
“哼,”黑龙王道。
飞羽鹿跑开了,把这段对话甩在了身后,初夏的风迎面而来,把衣袍都压平了,肖自在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那股风,带着路边野草的气息,有一点土腥,有一点植物特有的生的气息,混在一起,是那种走了很多路之后才有的、实在的,在路上的感觉。
林语在他身后,把头发被风吹起来的那缕压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小平安——它已经睡着了,就在包袱顶上,四肢稍微伸展着,随着飞羽鹿的步伐轻轻起伏,一副完全信任的样子。
就这样跑了约摸两炷香,在一处路旁的小亭子边,肖自在勒住缰绳,让飞羽鹿喝了点水,自己也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
就是这时候,令牌动了。
不是大的震动,极细微,就是那枚令牌在他袖中轻轻颤了一下,如同有人远远地弹了一下某根弦,一响,停了。
他把令牌取出来,托在掌心,那种颤动已经停了,令牌表面看上去什么变化都没有,但那些背面的细密符文,有一道极细的、他此前没有注意到的纹路,此刻亮了一点点,如同被什么东西激活,随即又暗下去。
“感受到了什么,”他在心里问黑龙王。
“感受到了,”黑龙王的声音收紧了一点,不是惊慌,是那种老兵听见远处异响时的本能警觉,“方向,北偏东,很远,但在移动,”他停顿,“不是修士的气机,不是这个天地里的东西。”
“来自天地之外,”肖自在道。
“来自天地之外,”黑龙王确认,“但,”他停了停,“和虚渊不同,虚渊的气机是那种深渊一样往里坠的感觉,这个,”他顿了顿,在找合适的形容,“是往外的,是一种向外扩展的、探索性的感觉,”他道,“像是,”他想了想,“像是第一次走进一个陌生地方的人。”
肖自在把这个描述在心里放了一放,往外的,探索性的,第一次走进陌生地方——
那不像是来掠夺的,也不像是来破坏的,更像是,好奇的。
他把令牌收好,抬头,看了看北偏东的方向,那边没有任何可见的异常,天色开始染上傍晚的颜色,远处的山头上有几缕云,被夕光照成了橙红,安静,普通,看不出什么。
林语在他旁边,把水囊递给他,“喝点水,”她道。
他接过,喝了一口,把水囊还回去。
“没事吧,”她道,不是质问,是那种已经看出他在想什么、但不确定该不该问的方式。
“有点事,”他道,“但不急,”他把令牌在袖中摸了摸,“走吧,先回天玄城,”他站起来,“路上再想。”
“嗯,”林语站起来,把水囊收好,叫醒了小平安——小平安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表情有点没睡够。
三人重新上了鹿,飞羽鹿踏上官道,向西跑去。
夜色跟着他们,从东边慢慢追上来,把天色一点点染深,把星子一颗一颗送出来,把路边的草压成了深色的剪影,把远处的山变成了一道更深的轮廓。
令牌在他袖中安静地待着,那道亮过一下又暗下去的纹路,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个移动的、往外探索的、来自天地之外的存在,还在北偏东的方向,慢慢移动,慢慢靠近,不急,却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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