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不是不会改变,”肖自在道,“是只在值得的时候改变。”
循看着他,那双深透的眼睛在这一刻有了一种他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某种被理解了的、细小的惊讶,“对,”他道,“你理解得很准。”
林语把第二碗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吃完再说,”她道,语气是她一贯的平,但不冷,“粥凉了不好喝。”
循低头,重新开始喝粥。
三日的时间,是循与黑龙王之间的事。
肖自在感受不到那个过程的细节,他只知道,在那三日里,心海里的黑龙王变得越来越安静,那种安静和之前任何一种安静都不同,那是一种正在经历某种极缓慢的、深处的松动的安静,如同冰在开始融,你看不见水,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动。
偶尔黑龙王会对他说一两句话,都是极简短的,“老夫感受到了,”他说,“那条线,老夫感受到了。”
再后来,“老夫有点头痛。”
再后来,什么都没有说,就是一种极深的、往里走的安静,如同有人把一盏灯放到了极深的水里,在水面上看不见光,但你知道水里有光。
第三日夜里,循来找肖自在,“明天,”他道,“可以了。”
“他准备好了?”肖自在道。
“他,”循道,停顿了一下,那双深透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在这三日里越来越常有的、这个天地带给他的新鲜之外的、更沉的某种东西,“他比我预计的,准备得更快,”他道,“他很急。”
“急,”肖自在道。
“想知道,”循道,“想知道那段记忆里是什么,”他停顿,“他把封印从里面顶得很用力,”他道,“老夫在外面只需要找到合适的缝,他自己就会推开。”
肖自在听完,在心里把那颗“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的小龙”的形象压了压,感受着那种从心海深处隐隐传来的、跃跃欲试的气息,那气息不像他日常的懒散,是一种他很少有的、正面的、不加掩饰的想要——想要知道,想要记起来,想要把那块最后的拼图,放进去。
“好,”肖自在道,“明天。”
第四日清晨。
天刚亮,天玄城还没有完全醒,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早市摊贩在生炉,炊烟细细的,往上走,把晨光薄薄地熏了一层青灰。
院子里,肖自在盘膝坐在石桌旁,把心海打开到最大的接纳状态,将创世之力平铺在神识层,让那片力量尽量平稳,不去主动引导,只是等。
循在他对面坐着,两手放在膝上,闭上眼,把他从天地之外带来的、那种混沌而古老的力量,以极细的一缕,沿着心海里那道被封住的记忆找过去。
林语在屋里,没有出来,把门带上了,那道门缝透出一点灯光,稳定的,不动的。
小平安在石桌旁边趴着,没有睡,睁着眼,安静地看着这两个人。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心海里的那道门,动了。
不是被撬开,是从里面,有什么东西,把那道门,轻轻推开了。
黑龙王的声音从极深处传来,低,沉,和他平时的嗓音是同一个嗓音,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同,像是那个声音在被什么东西泡着,泡透了,变得更软,更深,“……主人。”
“在,”肖自在道。
“老夫,”黑龙王道,他的声音在那两个字停了一下,停得有点长,“老夫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肖自在道,声音极平,把这片刻的地基打稳。
“那场战争,”黑龙王道,慢的,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老夫当时,”他停顿,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从极深处往上浮,“当时老夫在古域外围,老夫是跟着一道气机的波动过来的,”他道,“那道气机是创世之力的,老夫感应到了,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停顿,“老夫跑过去,”他道。
“跑过去,”肖自在道,“然后呢。”
“然后老夫看见了,”黑龙王道,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喃喃,“归元台,那两位神只,他们,”他停顿,停顿,“他们已经撑不住了,”他道,“封印在崩,神识晶快保不住了,老夫感应到,若是那一刻神识晶散了,那两位用最后的力气存下来的东西,就没了,”他道,“老夫,”他停了很长时间,“老夫没有想那么多,老夫只是,”他道,“不想让它散。”
“所以你进去了,”肖自在道。
“进去了,”黑龙王道,“用神识顶住了那个节点,”他停顿,“那个节点很小,老夫那时候修为不高,但那个节点正好需要那个量级的神识,”他道,“老夫就这样撑着,撑到封印完全落定,神识晶封存进去,”他道,“撑完了,老夫的神识就,”他没有说完,“就散了很多。”
“然后虚渊追来了,”肖自在道。
“追来了,”黑龙王道,“老夫跑,老夫那时候已经神识残损,跑得很慢,”他停顿,语气里有一种他向来不肯有的、如实的、疲倦,“老夫以为跑不掉的,”他道,“然后,”他停顿,停顿,“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道,“等老夫再有意识,是在一个山洞里,很多年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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