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肖自在道,“那边有什么?”
“冰原,”循道,他把这个词念了一遍,那种第一次接触某个新词的认真劲儿又出来了,“很大,很冷,老夫进来的时候,经过了,但没有停,”他道,“想回去看。”
“您在天玄城住了几日,”肖自在道,“觉得怎么样?”
循想了想,认真地想,“小,”他道,“你们这里的一切,比我在外面见到的这个天地,小,”他停顿,“但,”他道,那双深透的眼睛在这一刻有了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柔和,“是真实的,”他道,“每件事都是真实的,热的饭,跑来蹭人的小兽,那条老龙,”他停顿,“还有你们。”
“你们,”肖自在道。
“你们这里的人,”循道,“每一个人都是真实的,”他停顿,那种柔和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外面,”他道,“不是这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外面是什么样的,但他没有展开,肖自在没有追问,有些东西,留着下次说。
循站起来,整了整袍子,那个动作是他这几日学来的,他注意到这里的人在要出门的时候会整理一下衣物,他也学着做了。
“循,”肖自在道,“若是你继续在这个天地里走,遇到什么事,”他把令牌从袖中取出来,托在掌心,“有用吗?”
循看了看那枚令牌,“有用,”他道,“观给你的那枚,可以联系到我,”他停顿,“不用专门找我,若是需要了,”他道,极直接,“老夫会知道。”
“好,”肖自在道,把令牌收好。
循转身,走向院门,脚步还是那种极轻的、不留痕迹的走法,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条老龙,”他道,“告诉他,老夫,”他停顿,像是在找一个他们这里的词,“很高兴,他还好。”
肖自在把这句话转述给黑龙王。
黑龙王在心海里,沉默了一会儿,“……老夫也,”他道,那个“也”字后面停顿了极长时间,最终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嗯,”他道,就这一个字。
肖自在把这个字也转述了。
循听见了,那双深透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下,轻轻的,然后他推开院门,走出去了,那道靛蓝色的袍角在门缝里消失,门合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了。
小平安从屋里跑出来,在院门口坐了一会儿,对着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去找林语了。
肖自在站在院子里,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感受着那里,那个现在是完整的、十成的创世神格,在那里,不动,不散,稳稳地,如同一颗压舱石,沉在最深处。
完整了。
数万年,散逸,汇聚,归位,辗转到最后,在这一个清晨,完整了。
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那片被光照着的石板地,光把石板地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晰,深的,浅的,历年被雨水磨过的,被脚步踩出来的,每一道都在,如实,扎实。
“黑龙王,”他道。
“嗯,”黑龙王应。
“现在,”肖自在道,“什么感觉?”
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的沉默很短,只有两三息,然后他道,“轻,”他道,“老夫,”他道,停顿了一下,“感觉轻了很多,”他停顿,那种尖刻的底色还在,但像是一层刚刚擦过的、透亮了一点的东西,“以前老夫一直有个东西压着,压在哪里,老夫说不清楚,”他道,“现在,”他停顿,“没了。”
“轻了,就好,”肖自在道。
“嗯,”黑龙王道,“就好。”
院子里,光还在,天玄城的声音从外面涌进来,热闹的,实在的,把这个院子围在中间,把院子里这两个——一个站着,一个住在他心海里的——围在中间,如同一床厚实的被子,裹着,暖着,什么都不少。
远处,那道靛蓝色的袍角,已经在天玄城的街道上消失了,走进了这个它第一次踏入的天地,继续往北,往那片冰原,往那些它还没有看清楚的地方,去了。
那之后,天玄城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大雨,是那种初夏傍晚常见的、细密的、没有雷没有风的雨,就那么静静地下,把屋顶的瓦都洗了一遍,把院子里的石板泡出了颜色,深了,沉了,把那些细小的纹路都压得清晰。
肖自在在廊下坐着,把腿伸出去,脚边放了一杯茶,没有喝,就那样放着,听雨声。
林语在屋里,没有出来,偶尔透过窗缝能看见她在做什么——好像是在看一本书,灯光稳稳的,书页偶尔翻动一下,也是安静的。
小平安蹲在他脚边,把尾巴绕在爪子上,抬头看着雨,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低下头,重新盯着地面上的水洼,观察自己的倒影。
“黑龙王,”肖自在在心里道。
“嗯,”黑龙王应,那个“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随意,是彻底放松了之后才有的那种随意,不是懒散,是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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