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话语，太平间四周的墙壁、甚至部分停尸柜的表面，开始浮现出幽幽的蓝光，勾勒出复杂的电路板般的纹路。空气在震颤，发出低频的嗡鸣。周绾感到锁骨下的芯片灼热到几乎要爆开，而那支静静躺在值班表上的钢笔，突然又开始微微震动，笔尖再次渗出那银灰色的液态光芒，比之前更亮，更不稳定。
“清除程序已经启动。”张超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机械化，“系统将回收你这份不稳定的母本意识，格式化后重置。而你剥离出的那些执念残片——也就是你所见的‘林夜们’，或者说你的克隆体们——将执行回收指令。毕竟，没有人比你自己，更了解如何摧毁你自己。”
他话音刚落，太平间内，那些泛着蓝光的纹路骤然变得刺眼！紧接着，在周绾四周的空气中，光线开始扭曲、折叠，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般漾开涟漪。一个个身影，如同从深水中缓缓浮起，逐渐凝实。
她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睡衣，有职业装，有休闲服，甚至有的还沾染着污渍或血迹。但她们都拥有和周绾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眼神，一片空洞，或者燃烧着某种非人的、冰冷的专注。十个，二十个……二十八个！整整二十八个“周绾”，无声无息地出现，将真正的周绾围在中间。她们的目光齐齐落在中心那个颤抖的、真实的躯体上。
没有言语，但无边的寒意和同源相斥的诡异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淹没了周绾。
张超教授向后退了一步，隐入血红色的阴影中，只留下胸腔位置那隐约的、规律搏动的暗沉机械核心光芒，如同恶魔的眼睛。他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从四面八方传来：
“再见，L007.5。感谢你为系统提供的宝贵‘养料’。你的执念，将会在新的‘容器’中，继续闪耀。”
二十八个克隆体周绾，同时向前迈了一步。她们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尖萦绕着幽蓝的、仿佛数据流般的光芒。
而周绾，背靠着冰冷的停尸柜，退无可退。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支震颤不已、光芒越来越盛的钢笔上。姐姐留下的“炸弹引信”？定位器？还是……绝境中唯一的、未曾预料到的武器？
她的心脏在狂跳，血液在耳边轰鸣，但极致的恐惧，似乎冲破了某个阈值，反而让一种冰冷到极点的清醒浮现出来。如果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执念的集合体，如果她的痛苦就是力量的来源……那么，此刻这濒临毁灭的绝望和汹涌的不甘，又算是什么？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笔，而是狠狠抓向自己剧痛无比的锁骨下方！
分居的第三百六十二天，李明把那张二十万的存折放在岳母家的茶几上时，窗外正落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王芳坐在沙发另一端，膝盖上摊着一本育儿杂志，手指停留在某一页婴儿床的广告上，从始至终没有抬眼。电视里重播着去年的春晚，岳父在厨房择豆角，水龙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存折的红色封皮在灰调的客厅里显得过于鲜艳，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妈，这钱是给小弟首付凑的。”李明把存折往岳母手边推了推，“我跟芳芳的事归我们的事，家里有难处，我不能看着不管。”
岳母没接，目光在李明的鬓角停了几秒。一年前这个男人头上还没有白发。
王芳翻了一页杂志，纸页的声响脆得像一记耳光。
“你先收着，回头让小军自己去办。”岳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芳芳，你倒是说句话。”
王芳没说话。她把杂志合上，起身走进卧室，门关得不轻不重。
李明盯着那扇门，掌根在膝盖上慢慢碾过。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来这个家，王芳坐在同样的位置给他削苹果，皮削得很薄，从头到尾没断。她削好后递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飞快地缩回去。那天岳母做了红烧肉，岳父拿出藏了十年的老酒，王军还在上大学，一个劲地叫他“明哥”。
现在王军要买房了，叫他“那个人”。
“明子。”岳父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渍，“晚上在这吃吧，我炖了骨头。”
“不了爸，我晚上还值班。”
这个“爸”字让岳父愣了一瞬，他没纠正，也没应，只是点点头，又把头缩回厨房。
李明站起身，腿有些僵。他在这张沙发上坐了三个小时，皮面已经被体温熨热。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门缝里没有光。
一周后手机送到王芳单位时，她正在开晨会。顺丰小哥把盒子放到工位上，她拆开看了一眼，型号是最新的pro max，内存1T，颜色是那个她半年前在朋友圈转发过的“沙漠金”。当时李明点了赞，没留言。
她把手机收进抽屉，下班时忘了拿。
第二套房是中介联系她看房的。李明没出面，所有手续都办完后，红本寄到她公司，产权人一栏孤零零写着“王芳”，共有人是空白。
“您先生对您真好。”中介小姑娘走之前艳羡地说，“全款七百三十万，眼都没眨一下。”
王芳攥着房产证站在中介门口，初冬的北风把她的风衣下摆掀起来。她想打电话问李明什么意思，翻通讯录时才发现自己把他设成了免打扰——来电能打通，微信收不到。她打了。响了三声，李明接起来，背景音有医院广播叫号的声音。
“房子我收到了。”她说。
“嗯，那个小区离你单位近，以后加班不用打车。”
“李明。”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广播声远了，李明可能走到楼梯间。
“我不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就是……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也有个地方住。”
王芳没问“什么叫不在了”。她挂了电话，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房产证边缘把掌心硌出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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