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借钱是十二月初的事。王军的女朋友家临时加价,要二十万彩礼,不给就不领证。岳母急得血压飙到一百八,王芳在医院陪护,缴费时发现账户里多了一万整。
李明没提这事。他是从王军那儿知道的。
“我哥……不是,李明直接转的,说不用还。”王军在医院走廊搓着手,不敢看姐姐的眼睛,“姐,你俩到底怎么了?他对咱家真没话说,你为啥非要离?”
王芳没回答。她盯着病房门上方的电子钟,数字跳动,17:43,17:44。岳母在里面睡着了,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地起落。
“等找到下家,铺好路我立马跟他离婚。”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讨论的事实。王军愣在原地,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句话传到李明耳朵里是冬至。医院值班室,同事刷朋友圈时无意间念了一句,念完才意识到不对,讪讪地收起手机。李明正在写病历,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点。他把那页纸撕掉,重新写,字迹依然工整。
那天晚上他值班到凌晨三点,处理了一个心梗病人,一个车祸外伤。病人的血溅在他的白大褂上,他洗了很久,水凉得刺骨。
他开始频繁地加班。不是不想回家——家早已不是家。那套婚房现在还空着,他每周回去打扫一次,给阳台的绿萝浇水,把冰箱里过期的食物扔掉。王芳的东西还留在卧室,梳子上缠着她的长发,衣帽间挂着那件她说要瘦十斤再穿的旗袍。他没动,像展览馆的陈列员,小心维护着已成遗迹的日常。
一月十号,李明给王芳发了一条微信:周六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消息发出,红色的感叹号。他被删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没开,客厅很静。窗外又开始下雪,和送存折那天一样。他想起两年前的结婚纪念日,他加班到十点,王芳穿着那件旗袍坐在餐桌边等他,菜早凉了,蜡烛还亮着。她没埋怨,只是把汤热了热,说“累了吧”。那件旗袍她终究没瘦十斤穿出去,后来收进衣帽间,标签都没拆。
王芳知道李明在找她。他通过王军传话,通过岳母传话,甚至通过居委会传话。她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还不放手。钱给了,房买了,姿态低进尘土里,图什么?
她开始频繁地相亲。同事介绍的,亲戚介绍的,婚恋网站匹配的。她见了一个大学老师,一个项目经理,一个开奔驰的牙医。每次见面她都点最便宜的咖啡,听对方谈房子车子旅游计划,礼貌地点头,然后礼貌地告别。没有下文。
王军问她这些人怎么样。她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都行,也都不行。
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某个相亲的夜晚,她路过那套李明全款买下的房子,下意识抬头,发现某一层的灯亮着。她知道那是她家——产权证上写着她的名字,她一天也没住过。灯是李明开的,每周六他都会去那里坐一会儿,像完成某种仪式。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询问。离开时她没坐电梯,从楼梯一层层走下去,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出空荡的回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明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王芳。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离婚协议我带着。
他看了三遍,把手机屏幕摁灭,又摁亮。
回复: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挽留。他等了这个判决三百八十多天,终于等到。
那晚他打扫了婚房,把绿萝浇透,把冰箱清理干净,把王芳的旗袍拿去干洗店加急取回,挂在衣帽间原位。他在卧室坐了很久,床头柜上还摆着两人的婚纱照,王芳的笑脸嵌在水晶相框里,二十七岁的光打在她脸上,像一层永远不会落下的霜。
他走之前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
第二天九点,李明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他穿着结婚时那套西服,熨得很平整,但人瘦了一圈,领口有些空荡。王芳比他早到,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档案袋。
她看着他走近。三百八十多天,第一次正式见面。他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一多半,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撑不起那套旧西服。
“进去吧。”她别开眼。
“等等。”李明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王芳没接:“还有什么东西?房产证你都给我了,车你也转我名下了,李明,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离——”
“是诊断书。”李明把信封放在她手里,手在抖,声音却很稳,“去年二月确诊的,胰腺癌晚期。医生说运气好能撑一年。我运气不算好,但也够用了。”
风很大,把王芳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动,信封在指尖慢慢变热。
“二十万给小军买房,手机给你,那套房……你以前说想住高层,看得到湖。”李明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背了很久的稿子,“爸跟我借一万,其实是我让妈转告他找我借的。我怕直接给你不要。”
王芳低着头,档案袋的边缘被她攥出褶皱。
“你爸生病那年,我值夜班没赶回去。”李明说,“你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没怪我一句。芳芳,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迷路很久的人,终于找到方向,却不打算再走。
“这一年我想了很多。你要离婚,我同意。你能找到更好的人,我高兴。”他的视线越过王芳的肩头,落在身后“民政局”三个字上,“就是以后逢年过节,你别一个人开车回娘家,找个人陪你。你夜间视力不好,下雪天千万别上高速。”
王芳的手指终于动了。信封口撕开,露出里面的纸张。诊断日期,治疗记录,复查报告。她的眼睛扫过“胰头占位”“肝转移”“生存期预估三个月”这些词,把它们一个个认出来,拼成她三百八十多天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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