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北境传来捷报。
萧煜的密信与李牧的军报同日抵达。信是萧煜亲笔,字迹比上次工整些,显然伤势好转。信中说,新到的军械已分发各部,幽州守军士气大振。三日前,北狄发动第五次猛攻,守军凭借新式弓弩,射程比北狄远了二十步,一战歼敌三千,拓跋弘被迫退兵三十里。
“梨花白埋得太久,回去该启出来了。”他在信末写道,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夏简兮抚过那行字,指尖微颤。她能想象他写这话时的神情——苍白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那道浅疤在烛光下显得柔和。
军报则是李牧的风格,简明扼要:“新械甚利,将士用命。幽州可守,北境可安。然粮草吃紧,冬衣不足,盼朝廷速援。”
她立刻进宫。养心殿内,承平帝正与户部尚书商议粮草调度。见她进来,承平帝示意她旁听。
“陛下,北境三十万大军,每日耗粮三千石。如今库中存粮仅够支撑一月,若要从江南调运,至少需两月。”户部尚书面有难色,“且近年水患频发,江南诸州赋税已减三成……”
“减赋是为了养民,不是让边关将士饿肚子。”承平帝沉声道,“传旨,京畿、河北、山东三地,即日起征收‘战时特别粮’,按田亩摊派。凡敢抗缴、瞒报者,严惩不贷!”
“陛下,此举恐引民怨……”
“民怨总比亡国强!”承平帝拍案,“北狄铁骑若破幽州,铁蹄之下,何谈民怨?速去办!”
户部尚书诺诺退下。承平帝看向夏简兮:“夏卿,军械之事,朕不担心。但粮草、冬衣,你可有良策?”
夏简兮沉吟片刻:“臣有两策。其一,可令各地官府开仓放粮,以‘借’为名,待秋收后归还。其二,冬衣不足,可发动京中妇女缝制,朝廷按件付酬。既能解燃眉之急,也能让百姓有些进项。”
“好!”承平帝眼中一亮,“此事就交给你办。所需银两,从内帑拨付。”
“臣领旨。”
出宫后,夏简兮直接去了杜仲平府上。杜老御史虽已致仕,但在清流中威望极高,由他出面号召,事半功倍。
杜府书房,炭火烧得正旺。杜仲平听完她的来意,抚须沉吟:“开仓借粮,发动女工……确是良策。但朝廷近年屡次加赋,百姓困苦,恐难踊跃。”
“所以需要德高望重者登高一呼。”夏简兮恳切道,“杜大人若肯出面,必能一呼百应。”
杜仲平看着她,忽然问:“夏大人,你可知道,此举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那些隐瞒田亩的豪强,都会恨我入骨。”
“那为何还要做?”
“因为北境将士在挨饿受冻。”夏简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在幽州城头见过,寒冬腊月,守城士兵穿着单衣,手脚冻得开裂,还在死战。若后方连粮草冬衣都不能保证,我们有何颜面面对他们?”
杜仲平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积雪皑皑,一株老梅凌寒绽放。
“老夫十六岁中举,二十岁入仕,为官四十载,见过太多。”他背对着夏简兮,“见过忠良蒙冤,见过奸佞当道,见过百姓流离,见过将士枉死……很多时候,老夫也想,这世道,或许本就如此,改不了。”
他转身,眼中却燃起火光:“但你这丫头,让老夫看到,或许真的能改。好,老夫就陪你赌这一把!”
三日后,杜仲平联名十七位致仕老臣、当朝清流,上书请愿,号召“举国之力,支援北境”。奏折在朝堂宣读时,许多官员动容。
承平帝当廷下旨:开仓借粮,发动女工,凡捐助钱粮、缝制冬衣者,由朝廷颁发“忠义”匾额,免税一年。
圣旨一出,民间响应如潮。
夏简兮将武库司旁的一处空院改为“支前司”,专门接收、分发物资。头一天,就收到百姓捐赠的粮食五百石、棉衣三千件。许多妇人天不亮就来排队,领了布料棉花,就在院中缝制,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歇。
石头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帮忙登记造册、搬运物资,小脸冻得红扑扑,却干劲十足。刘大夫在旁设了义诊摊,为缝衣的妇人、运粮的脚夫诊治,分文不取。
这日午后,夏简兮正在核对账目,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院子。
“楚……楚昭大人?”她一怔。
楚昭依旧一袭白衣,外面罩了件墨色大氅,肩上落着细雪。他身后跟着几个影卫,抬着几个大箱子。
“听闻夏大人在此筹粮,特来尽绵薄之力。”楚昭示意打开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几箱药材,“这是影卫衙门上下捐的俸禄,以及从查抄的赃物中拨出的部分。药材是南边送来的,治疗冻伤有奇效。”
夏简兮眼眶发热:“谢大人……”
“不必谢。”楚昭看着她,“你做得很好。京城百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同心协力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北境有消息,萧煜的伤已无大碍,但幽州天寒,旧伤易复发。这些药材,可托人带些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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