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子见面会的波澜尚未平息，李默便换上了轻便的夹克和运动鞋，只带了卫香和秘书赵东来，开着一辆普通的公务车，一头扎进了庆州工业园区。
赵东来现在是李默当之无愧的自己人，现在基本上李默到哪，他就要跟到哪。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录音笔，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仅是记录员，更像是李默的另一双眼睛和耳朵。
走访并不顺利。
在几家规模中等的配套企业里，负责人言辞闪烁，接待热情却回答谨慎。
每当对方开始重复“市场不好”“成本上涨”等套话时，赵东来会适时地、语气平和地追问一两个具体数据或案例细节，常常让对方的敷衍难以为继，暴露出些许不自然。
李默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这些企业并不是老山县的那几个，这些都是产业链后期聚集的。
他们其实对李默还是挺陌生的，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们会主动提到要让李默回来。
李默对此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不过他还是要先了解情况才行。
直到第三天下午，在“启航新能源”略显陈旧的办公楼会议室里，气氛才有了微妙不同。
董事长陈启航眉宇间积压着浓浓的疲惫和焦虑。
他挥退了无关人员，只留下一位绝对亲信的老总工程师。
“李市长，您能回来，我……我心里又有了点底气。”
陈启航搓着手，“但情况，比您看到的，可能还要糟。”
对于陈启航，李默其实并不熟悉。
所以李默好奇地问道：“陈总，你这么相信我？”
“清能高科的费总跟我有些联系，我也是从他口中得知您的名字。我也明白，您是真心会为我们企业做事的。”
陈启航提到的这个费总，李默自然是知道的。
当时老山县经开区招商，清能高科是为了顶替翰礼新能源出现的。
正因为如此，李默与清能高科的关系一直都不错。
这一次新能源产业链的集体事件，清能高科自然是不在内的。
这种体量的公司，都是省委关注，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
要说有问题，也就是这些中小企业。
“既然相信我，那你就尽管说吧。”
李默露出认真的神情。
赵东来迅速打开笔记本，笔尖飞快移动，将关键点、人名、时间、金额逐一记下，偶尔抬起眼，目光与陈启航或那位工程师接触，眼神中带着鼓励和专注，让对方感到被认真倾听。
其实事情不难，陈启航碰到的问题，主要就是官方的刁难。
甚至出现安监部门对一颗螺丝的无理刁难和后续的“顾问费”，这几乎可以说是明目张胆了。
赵东来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笔下用力划了一道横线。他没有插话，但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显示出他对这种赤裸勒索的厌恶和重视。
大概是没有想到，在当前这个严峻形势下，竟然还有这么大胆子的人。
李默却微微皱眉，这些人胆子这么大，绝对是有依据的。
现在不比以前，什么东西拍几张照片上了网，小事可以变成大事，大事可以变成事故。
所以相关部门的操作，绝没有一手遮天地存在。
特别是庆州市，班子成员之间关系也非常复杂，不可能有谁胆子这么大。
到老总工程师讲述时，他明显情绪有些激动，赵东来适时递上一杯水，用平稳的语气说：“您慢慢说，每个细节都很重要。”
这种沉稳的表现，无形中让倾诉者更愿意打开话匣子。
深夜，回到市委招待所，李默、卫香、赵东来三人开了个小会。
赵东来将自己的记录本和李默、卫香的要点汇总，快速整理出了一份清晰的脉络图。
第一个问题是垄断盘剥，金鼎在物流、配件等的硬性捆绑与高价；第二个问题是影子审批，金鼎影响力渗透环保、安监、消防等环节，形成非正式“否决权”或“加速费”；第三个问题是系统性恐惧，企业不敢言，省里过往调查失效，形成“金鼎话比文件管用”的潜在认知。
“市长！”
赵东来合上本子，声音低沉有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营商环境问题，而是带有地方保护主义和权力寻租色彩的隐性壁垒，甚至可能滋生黑恶势力土壤。陈董他们不敢明说，但我感觉，他们怕的不仅是金鼎，更是金鼎背后的东西。”
李默赞许地看了赵东来一眼，赵东来不仅忠诚，看问题也直击要害。
“东来说得对。所以，我们接下来的动作，必须明暗结合。”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赵东来迅速起身，透过猫眼观察后，低声回报：“是李清梅副书记。”
随即开门，侧身引请，动作干脆利落。
李清梅说起来是吕诗媛的姑姑，其实也算是吕诗媛与李默之间的牵线红娘。
当初李清梅还是组织部部长，现在已经是副书记了。
若不是李默空降回来，这一次的代市长，极有可能是李清梅顶上。
不过两人的关系不用多说，所以李清梅自然是大力支持。
李清梅端着一小盘水果进来，看到赵东来和卫香都在，微微点头，对李默说：“还没休息？你们这班年轻人，干劲足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体。”
李清梅的口吻，已经是长辈的口吻了。
她也明白李默在自己哥哥这边，以及在吕家如今的地位。
除非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情，否则基本上关系已经定下来了。
李默让座，赵东来已经麻利地泡好两杯清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和卫香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退到了外间的小客厅。
既保持了随时听候召唤的距离，又给予了领导私下谈话的空间。
“姑姑，有什么你就直接说吧。”
李默笑着先喊了一声姑姑，他对李清梅不像对李文龙那么谨慎。
现如今李默已经比李清梅走得都快了，适当表现得亲昵一些，更容易引起这位姑姑的好感。
跟李文龙还是要拉开一点距离，不然会丢分的。
果然李清梅一听李默喊她姑姑，当即就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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