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办公室灯光，常常亮至深夜。
过去两个月“深海识礁”积累的信息、建立的联系，此刻正化作他面前一份份沉甸甸的研判材料。
与陈默及学者小组闭门推演多次后，行动的方向和第一个突破口逐渐清晰。
不能一开始就直指“海外系”的核心渗透布局，那会引发全面反扑，阻力过大。
也不能选择那些盘根错节、牵扯太广的历史遗留问题，容易陷入泥潭。
需要一个 “影响足够坏、证据相对清晰、又能鲜明体现新旧治理理念冲突” 的典型案例。
目标很快锁定：省城“创新之星”中小企业补贴评审中的一系列异常情况。
根据“精微传动”老徐等人提供的线索，以及陈默通过公开信息与内部数据比对，发现一家名为“智捷科技”的企业连续三年以近乎雷同的“智能传感模块”项目，申报并获取了高额市级科技补贴，累计超过八百万元。
而这家企业的股权穿透后，其第二大股东是一家注册在香港的离岸公司，该公司与之前试图参与省城国企混改的“太平洋协同基金”存在隐秘关联。
更重要的是，有不止一家本土中小企业反映，他们申报同类项目时，被以“技术路线不成熟”“市场前景不明”等模糊理由驳回，而评审专家名单中，有人常年与“智捷科技”及其关联方有学术合作或咨询关系。
市科技局具体负责评审的处长，与工信局局长邵永昌关系密切。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钉子’。”
李默指着材料，对纪委书记肖成家、刚刚被争取过来的审计局局长以及市场监管局局长说道，“它涉及骗取财政资金、评审不公、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而且背后若隐若现着外部资本的影子。
打掉它，一可以追回国家损失，惩戒腐败；二可以整肃科技评审风气，给真正创新的企业以信心；三可以敲山震虎，震慑那些试图通过非市场手段获利的力量。”
他看向肖成家：“肖书记，市纪委牵头，联合审计、市场监管，成立专案组，依法依规，从严从快，把案子查实、查透。过程要规范，证据要确凿。查实之后，处理结果要公开通报，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把事实、依据、处理结果清清楚楚告诉公众和企业。”
肖成家沉稳地点头：“明白。我亲自盯这个案子。保证程序合规，办成铁案。”
他明白，这是李默上任后，也是他本人向新班子展示纪委力量和立场的关键一战。
其实原本肖成家并非李默这条战线的人。
不过纪委书记的立场在这里，让他对这些问题不能视而不见。
同时，李默与省纪委的关系不错。
肖成家前往省纪委汇报工作之后，就明白自己的立场应该在哪里了。
……
会议室长方形条桌旁座无虚席。
李默坐在北侧正中，面前摊开笔记本，神色平静。
常务副市长洪建国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位，正低头翻阅一份文件，看不出表情。
副市长花明楼和林丽仪分坐两侧。
会议按既定议程进行，几个常规议题很快讨论完毕。
就在秘书长张冬云准备宣布进入下一项时，李默轻轻敲了下桌面。
“各位，在既定议题之外，临时增加两项重要工作部署，需要上会讨论，统一思想。”
李默的声音不高，却让略显松弛的会场气氛瞬间绷紧。
洪建国抬起眼皮，看了李默一眼，没说话。
花明楼和林丽仪也坐直了身体。
“第一项，是关于我市先进制造业发展中长期规划的修订工作。”
李默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现行的规划文本，是上一届班子时期，由工信局牵头起草的。经过近期密集调研和多方听取意见，我认为，这份规划在方向前瞻性、技术路径包容性，以及对本土产业生态培育的针对性上，都存在明显不足。
这份规划与当前国家强调的产业链供应链自主可控、与省城自身发展的阶段性需求，已经产生了脱节。”
他话语清晰，直接点明“不足”和“脱节”，没有丝毫含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位工信系统的干部脸色微变。
“因此，我提议！”
李默环视众人，“正式启动《省城先进制造业发展中长期规划》的全面修订工作，推翻原有框架，重新制定。”
“推翻重来？”
洪建国终于开口，“李市长，规划制定是严谨的科学决策过程，原规划也是经过多方论证、程序完备的。即便有不足，是否可以考虑局部调整、补充完善？推翻重来，耗时耗力，而且容易引发外界对我市政策连续性的质疑。”
“洪市长说得对，政策连续性很重要。”
李默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和，“但政策的生命力在于适应性和引领性。当原有规划方向与高质量发展要求、与市场真实需求出现偏差时，局部修补无异于刻舟求剑。我们需要的不是修修补补，而是一次立足长远、面向未来的系统性重构。”
他不再给洪建国打断的机会，继续部署：“成立规划修订领导小组，我任组长，洪市长、分管工信的同志任副组长。成员单位包括各相关委办局。但这次修订，核心创新在于决策机制的开放。”
他示意何书言分发早已准备好的名单草案。
“我们将首次大规模、制度化地引入外部专家和企业家代表，作为固定成员参与全程修订。初步名单包括省城大学的教授，省机械研究院的专家，以及‘精微传动’徐总、‘新科传感器’苏总等一批在一线深耕、有真知灼见的企业家。”
名单上的名字，对在场许多人来说陌生，甚至有些“不起眼”。
甚至他们都不知道，李默如何认识他们，并且已经建立联系了。
在他们一些人眼里，李默这两个月似乎一直都在搞小动作。
直到现在才发现，人家原来早就在打基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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