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七王府正殿。
时值秋末,寒风如刀,卷着枯黄的落叶扑打在朱红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空是那种沉闷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
殿内燃着七八个巨大的铜质火盆,上好的兽炭烧得通红,热浪逼人。
与殿外肃杀的秋意形成鲜明对比,逼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然而此刻,殿内所有人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那股寒意,是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比殿外的秋风更冷,更刺骨。
七王爷安图铁木尔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螭纹大椅上,面沉如水。
他年约五旬,生得魁梧壮硕,年轻时也是能开三石硬弓,驰骋沙场的猛将。
即便如今养尊处优,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勇之气,依旧在眉眼间残留着。
可此刻,他那一双标志性的三角眼此刻眯成细缝,死死盯着跪在殿中央的那个人。
札牙笃。
他的嫡子,也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此刻的札牙笃,浑身尘土,那精良的铠甲残破不堪,甲叶上满是已干涸成黑褐色的血污。
他低着头跪在那里,往日那股子属于王府嫡子的骄横之气荡然无存,像一只刚从野狗群里厮杀后逃出来的丧家之犬,充满了恐惧。
殿中两侧还站着十余位幕僚和将领,皆是七王府的核心人物。
此刻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人物,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瞧那模样,他们似乎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甚至,他们唯恐喘气声大了,引来王爷的注意,成为那雷霆之怒的宣泄口。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兽炭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抬起头来。”
沉默许久,七王爷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就是这样的平静,反倒是让札牙笃更为害怕。
听到父亲的话,札牙笃的身躯微微一颤,他咬着牙,缓缓抬头。
殿内的烛火映照出他的脸。那是一张本该年轻气盛的脸,此刻却满是惊惧。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脸上有一道未愈的伤疤,从眉角斜拉到颧骨,皮肉翻卷着。
虽然已经止了血,但依旧狰狞可怖。
那是大军溃退时,他被乱军裹挟,被流矢擦过留下的。
这道疤,就像一枚耻辱的烙印,永远刻在了他的脸上。
“三万大军。”
七王爷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重得如同铁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你带去江州的三万大军。”
“如今还剩多少?”
札牙笃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他艰难地张开嘴,声音干涩沙哑。
“还.......还剩一万二千余……”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震得殿内众人心胆俱裂。
七王爷面前那张沉重的黑漆嵌螺钿桌案,竟被他单臂一掀,整个掀翻在地!
桌案翻滚着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上面的文房四宝、堆叠的公文、精致的茶盏、盛满点心的果盘,哗啦啦砸了一地。
一方上好的歙砚当场碎裂,漆黑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如同浓稠的污血。
“一万二千!”
七王爷霍然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猛,将身后的座椅都带倒在地。
他瞪圆了那双三角眼,怒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胸中怒火几乎要夺眶而出。
“本王给你三万精锐,是实打实的三万百战老兵!”
“帖木儿帐下还有两万马步军,总共五万大军!”
他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五万大军!围一个小小的江州城!”
“你告诉本王,你是怎么打的?”
“就是五万头猪,让那邱白抓,他也得抓上三天三夜!”
札牙笃不敢辩解,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金砖。
那寒意透过肌肤,直刺骨髓。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父王……”
“叫本王王爷!”
七王爷猛地一拍桌案,厉声打断。
“是……王爷。”
札牙笃听到父亲这话,咬紧牙关,伏身叩首,声音沙哑。
“王爷,息怒!”
“息怒?”
七王爷嗤笑一声,大步走到他面前,厚重的靴底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脏上。
他走到札牙笃身边,俯视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儿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恨铁不成钢的暴怒。
他给了这个儿子很多次机会了。
可没有一次能做好,总是让他失望。
若不是他没有其他儿子,真想一刀把他杀了。
“废物!”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狠狠踹在札牙笃的肩上,巨大的力道将这个年轻人踹翻在地,在地上滚了两圈。
“本王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三万大军!三万大军啊!”
“就是三万头猪,让那邱白杀,他也杀不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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