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阴山南麓百里外粮道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阴山山脉如同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巨龙,将南北分割成两个世界。果然不出杨忠所料,阴山北麓已是暴雪肆虐,白茫茫一片,天寒地冻。然而,山南这一侧,虽然寒风依旧凛冽刺骨,却奇迹般地没有落下一片雪花,只是干冷,道路尚可通行。
驸马都尉高孝瓘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骏马上,亲自率领着一千人的队伍,押送着两百辆满载粮秣草料的大车,沿着蜿蜒的粮道,朝着阴山北麓的汉军大营方向迤逦而行。车轮碾过碎石和冻土,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他本该在六月就随刘昇前往敕勒川前线备战,但因之前出使突厥各部,纵横捭阖,立下大功,被刘璟下旨嘉奖,并将大长公主刘缨赐婚于他。筹备婚事、举行典礼,前后耽搁了近两个月,因此才接手了后勤押运任务。
他年轻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略显荒凉的山野。
突然,高孝瓘胯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耳朵竖了起来。几乎是同时,他敏锐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震颤!这绝非车队行进所能引起!
“吁——!” 高孝瓘猛地勒住战马,动作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俯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上,屏息凝神,仔细倾听。冰凉的冻土将一种沉闷而有节奏的“隆隆”声清晰地传导进他的耳中,而且声音正在迅速变得清晰、增强!
他霍然起身,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对紧跟身旁的副将尉迟迦疾声道:“有情况!大队骑兵,人数不少,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而来!距离不远了!”
尉迟迦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是尉迟迥的族人,也是经验丰富的军官,深知在远离主力的荒原粮道上,遇到不明身份的“大队骑兵”意味着什么。“骑兵?这个时节,我军所有骑兵主力都应该在北麓大营,或是更北的战场……难道是……敌军游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
高孝瓘面色沉静如水,但眼神已变得锐利如鹰,缓缓点了点头:“很有可能。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车队收缩,结成圆阵!所有战斗人员,立刻披甲,准备迎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迅速估算了一下己方实力:一千人的队伍,真正的战兵只有三百骑兵和七百步卒(多为辅兵),面对未知数量、极可能是突厥的精锐骑兵,形势极其严峻。
“诺!” 尉迟迦不敢怠慢,立刻调转马头,沿着车队奔驰,扯开嗓子大吼:“全军止步!收缩车队,结成圆阵!敌骑接近!所有战兵,立刻披甲备战!快!” 命令如同水波般迅速传遍整个队伍。
原本松散的队伍立刻开始紧张有序地运动起来,车夫们吆喝着将粮车向中心靠拢,首尾相连,试图构筑一个简易的防御圈。步卒们匆匆从车上取下铠甲,互相帮忙穿戴,长矛手和弓弩手则迅速在粮车缝隙间寻找射击位置。
那三百骑兵是高孝瓘的亲卫和队伍中最精锐的部分,他们早已习惯随时作战,此刻纷纷检查马具,握紧了手中的马槊或长刀,脸上不见多少慌乱,只有临战的凝重。
高孝瓘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就在数里之外的一处背风山坳里,确实隐藏着一支约五千人的突厥骑兵。
他们并非迷路,而是奉了突厥可汗阿史那科罗之命,由可汗的三弟、叶护阿史那库头率领,冒险穿越山间小道,潜入阴山南麓,专门伺机截断汉军的后勤粮道,以缓解北麓正面战场兄长阿史那科罗的巨大压力。
山坳内,篝火旁,阿史那库头正捧着一个皮囊,大口灌着辛辣的烈酒,试图驱散这南麓干冷的寒气。他体型魁梧,满脸虬髯,眼神因酒精而显得有些迷离。他并不清楚此刻阴山北麓已是暴雪封山,他的兄长正焦急地等待着他袭扰成功的消息。
“叶护!叶护!” 一队外出侦查的斥候飞马而回,冲到篝火前,兴奋地禀报:“西南方向两里外,发现汉人的运粮队!人数约莫千人,大车两百辆左右,满载货物!”
“哦?!” 阿史那库头闻言,醉眼猛地一亮,将皮囊重重顿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终于让老子等到了!哈哈!天助我也!”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儿郎们!上马!跟老子去宰了那些汉狗,抢了他们的粮食和财货!”
他身边的一名亲兵队长见他脚步虚浮,酒气冲天,有些担忧地上前低声劝道:“叶护,您刚饮了不少酒,是不是……先歇息片刻,醒醒酒再去?汉军押粮,必有防备……”
“啪!”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抽在了亲兵队长的脸上!阿史那库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唾沫横飞地骂道:“混账东西!你敢瞧不起老子?!区区千把汉人,还是运粮的辅兵居多,老子五千铁骑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踏成肉泥!你在这里给老子温酒!等老子砍完那些汉狗的脑袋回来,酒还必须是热的!让你看看老子是不是在说大话!” 说完,他一把推开亲兵,踉跄着走出临时帐篷,翻身上了一匹雄健的突厥马,抽出弯刀,对着已经聚集起来的部下们发出一声含糊却狂野的嚎叫:“突厥的勇士们!跟着我,去收割汉人的头颅和财富!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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