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北麓·汉军东大营
寒风掠过苍凉的北麓荒原,卷起地上细碎的沙砾,吹得营寨旌旗猎猎作响。年轻的雍王刘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三叔杨忠身后,穿梭在连绵的营帐之间。
杨忠今日似乎兴致颇高,没有待在暖和的中军大帐里研究沙盘地图,反而一头扎进了基层士卒的营区。他像一头经验老到的牧羊犬,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角落:掀开营帐帘子看看通风和干爽程度,询问今日取水是否方便洁净,甚至走到伙夫营,亲自揭开热气腾腾的大锅,看了看里面翻滚的肉汤和粟米饭,还捡起一块粗面饼掰开闻了闻。
刘昇跟在后面,心中满是疑惑。他贵为皇子,自幼在长安接受最正统的皇家教育,太傅、少傅们教他的是《孙子兵法》、《六韬》、《三略》,是如何运筹帷幄,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帝王心术。他接触的“兵”,是沙盘上代表千军万马的木俑,是奏报上冰冷的数字和线条,是将军们口中宏大的战略构想。像这样深入到最底层的士兵生活中,关心他们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水干不干净……这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甚至有些“琐碎”的领域。他不明白,这些小事,和即将到来的大战、和功勋爵位、和宏图霸业有什么关系?
似乎是察觉到了侄儿的困惑,杨忠在一处干净整洁的营帐前停下脚步,拍了拍旁边一个正在仔细擦拭兵器、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兵肩膀,那士兵受宠若惊地挺直了身体。杨忠转过头,对着刘昇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粗豪又狡黠的笑容,同样拍了拍刘昇的肩膀。
“小子,是不是觉得三叔我吃饱了撑的,净干些无关紧要的活儿?”杨忠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透着认真,“告诉你,当年我刚跟着你父皇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带着我,一个营帐一个营帐地转。他跟我说,‘三弟啊,打仗不光是将军们在地图前动动嘴皮子,也不光是士兵们拿着刀枪往前冲。仗,是靠这些最普通的士卒,一口饭一口水,一步一个脚印打出来的。你得把他们当成你的家人,你的兄弟,知道他们冷,知道他们饿,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这样,到了拼命的时候,人家才会心甘情愿地把命交给你,替你挡箭,为你冲锋!’”
杨忠的话朴实无华,却像一把重锤,敲在了刘昇一直以来的认知壁垒上。他怔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周围那些忙碌、或休息的普通士兵。他们穿着普通的号衣,脸上带着风霜和疲惫,眼神却大多平静,甚至有些营帐里还传出压低的笑语。
他从前在长安,高高在上,何曾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思考过这些构成“大军”最基本单位的人?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触动,虽然无法立刻完全理解,但直觉告诉他,三叔说的,或许才是更接近“为将”本质的东西。
他忍不住好奇心,又想起长安城里流传的、关于父皇和几位叔父结义的种种“野史”版本,凑近杨忠,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促狭问道:“三叔,我听说……当年在肆州,是因为你娘,把家里仅有的一只下蛋母鸡炖了,招待了当时还是白身的父皇,父皇被这份情义感动,才决定跟你还有高叔(高昂)结拜的?是不是真的?”
杨忠一听,那张被北地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瞬间浮起一丝难得一见的尴尬和赧然,他猛地咳嗽了几声,眼神有些闪烁,板起脸道:“臭小子!谁……谁跟你乱嚼这些舌根子?没影儿的事!分明是大哥……呃,陛下他,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你三叔我是块打仗的料,天赋异禀!是他执意要教我兵法韬略,悉心栽培,这才有了后来威震北疆的杨大将军……懂不懂?”
刘昇看着他三叔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里更觉有趣,笑嘻嘻地继续说道:“我才不信呢!我听城阳王叔(刘丰)说过,三叔你当年就是个农家子,连字都认不全几个,还是我父皇后来逼着你……”
“住口!”杨忠老脸挂不住了,也顾不上什么君臣叔侄礼仪了,一把捂住刘昇的嘴,左右看了看,恶狠狠地低声道,“小兔崽子!再敢胡说八道,揭你三叔的老底,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翻脸?!到时候别说让你当先锋立头功,老子让你连营门都出不去,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后营数马草!一个功劳毛都别想捞到!”
刘昇被他捂得呜呜直叫,连忙眨眼表示投降。杨忠这才松开手,还嫌不解气似的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
刘昇揉了揉嘴巴,神色却变得正经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看着杨忠,语气变得认真而坦诚:“三叔,侄儿不敢再开玩笑了。实不相瞒,父皇……父皇他近年身体一直不算太好,龙体时有违和。这次让我担任这北伐突厥的先锋,父皇是希望我能……能在此战中有所建树,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勋。待我凯旋回朝,父皇便好顺理成章地册封我为太子,也好让我早日为父皇分担朝政,稳固国本。”
杨忠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硬挺的胡茬,心里嘀咕开了:“不对啊……昨天跟二哥(高昂)喝酒,二哥明明还说大哥(刘璟)身体好得很,一顿能吃两大海碗米饭,精神头十足,前不久宫里不是还添了皇子公主吗?怎么到昇儿这里,就成了‘身体一直不太好’?” 他敏锐地察觉到侄儿话里有些不对劲,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大哥父子之间的事情,或许大哥有他自己的考虑和安排,自己这个做臣子、做兄弟的,实在不好多问,更不宜在刘昇面前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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