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檦盯着他看了半晌,判断其所言非虚,至少在他这个层级所知有限。他不再多问,转身离开阴森的刑房,立刻带着这份至关重要的口供,赶往台阁禀报。
台阁·政事堂
当值的相国苏绰与闻讯赶来的其他几位相国,听完了杨檦的汇报。愤怒!无与伦比的愤怒在几位老成持重的宰辅心中燃烧!区区藩属小国,竟敢行此刺王杀驾、祸乱中原的毒计!此等行径,已非简单的背信弃义,而是对大汉最赤裸裸的挑衅和阴谋!
“岂有此理!蕞尔小邦,安敢如此!” 张岳气得胡须发抖。
“这是要置我大汉于万劫不复之地!其心可诛!” 崔昂拍案而起。
苏绰脸色铁青,强压怒火,立刻以当值相国的身份下达指令:
一、即刻起,停止一切对新罗的军事、经济援助及磋商。
二、将滞留长安的新罗使团所有人员,以“涉嫌谋逆”罪名正式羁押,严加看管。
三、以八百里加急速度,将此事详细经过及新罗使节口供,飞报随州的皇帝,并恳请陛下速回长安,主持应对此突发重大外交危机!
半个月后,随州刺史府书房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的青砖地上。刘璟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正饶有兴致地听着长子刘坚和年轻能臣高熲汇报关于随州乃至江北地区经济发展的规划。
高熲思路清晰,指着铺开的水系图说道:“陛下,江北水系治理,必须通盘考虑,一体规划。各州郡若只顾自家门前一段河道,上游泥沙不加疏浚,全部堆积到下游,一旦夏秋汛期来临,下游州县必然首当其冲,酿成洪灾。此乃其一。其二,自大运河全线贯通以来,南北漕运勃兴,江南商业货物北上需求极大。目前部分连接运河的支流水道过于狭窄,且淤塞严重,严重制约运力。臣建议,应由朝廷或江北行台统筹,对关键漕运水道进行勘测、拓宽,并建立定期疏浚的常例,如此方能物畅其流,利国利民。”
刘坚则从更具体的民生角度补充:“父皇,高兄所言极是。但儿臣以为,随州乃至江北许多看似‘贫困’的州郡,问题症结不全在水利或漕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道理都懂,但如何‘吃’好,却是关键。地方官府多只盯着田赋,鼓励百姓多种粮食。粮是多了,可官府收购能力有限,粮价平抑之余,百姓并未真正富足。而江北的商人、商会,眼光也多盯着承接官府的工程、漕运许可等‘大生意’,对如何将本地丰富的物产——比如山货、水产、特色作物——进行加工、转化、流通,开拓市场,兴趣寥寥。儿臣浅见,可否由官府牵头引导,提供一定技术支持或小额借贷,帮助乡民将一些农产品进行初步的清洗、晾晒、腌制、编织等粗加工,提升其价值和保存期,再通过商人或官办的市舶渠道卖出去?如此,百姓收入增加,官府税源拓宽,商业也能更活跃。”
刘璟听着这两个年轻人一宏观一微观、相辅相成的论述,心中又惊又喜,半晌没回过神来。这思路……这格局……颇有几分后世重视基础设施建设与特色农产品开发、促进“小农经济”升级转化的影子啊!自己这个四子,还有这个高熲,了不得!
“好!说得好!” 刘璟忍不住拍案称赞,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坚儿,高卿,你二人所见,切中时弊,深谋远虑!你们就在随州,先行试点!需要什么支持,需要哪些州郡配合,拟个条陈上来,朕给你们协调!若此法在随州行之有效,百姓确能得利,官府运转更畅,那么再逐步推广至整个江北,乃至江南、全国!此乃富民强国之良策!”
刘坚和高熲闻言,皆是大喜过望,相视一笑,正欲进一步详细阐述一些落实细节……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名身着便装但气质精干的绣衣卫悄然入内,将一封火漆密封的加急密报,恭敬地呈到刘璟面前。
刘璟脸上的笑容微敛,接过密报,拆开火漆,迅速浏览起来。纸上的内容让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深沉,方才谈论经济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
他放下密报,抬眼看向还在兴奋讨论中的刘坚和高熲,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坚儿,高卿,你们方才所议,甚好。就按刚才说的,先在随州放手去做。朕会交代江北行台全力配合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不过,朕现在有紧要国事,必须立刻启程返回长安。坚儿,你……多留些时日,好好陪陪你母亲。替朕……向她告个罪。”
刘坚看到父亲瞬间严肃起来的神色,又听到提及母亲,心中了然必有惊天大事发生。他立刻收敛神色,躬身道:“儿臣明白。请父皇放心,儿臣定当尽心。父皇一路保重。”
高熲也知机地行礼告退。
刘璟站起身,望着窗外北方的天空,目光悠远。新罗……刺杀……祸水东引……看来,有些账,是到了该好好清算的时候了。
东方的棋局,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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