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在田府见到陈圆圆了吗?崇祯又把密报的内容仔细回忆了一遍。密报里确实提到了吴三桂在田府见到一位女子,形容为“容色绝代”,还写到了吴三桂回辽东时“面带怅然之色”,在通州驿站跟送行的同僚喝酒时甚至还叹了口气,说“江南风物,辽东无此”。
崇祯当时觉得这些不过是臣下的风流韵事——一个三十二岁的边将,在京城看上了一个歌妓,发几句感慨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此刻把前后一串起来,崇祯忽然全都明白了。他叫来王承恩,附耳低语了一番,王承恩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皇帝是想要把陈圆圆送给吴三桂,但是又不方便亲自下旨意,想让他去通知吴襄去找田弘遇要人。
他跟着皇帝进宫十六年了,什么阴的阳的都见过,可皇帝亲自下场操弄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崇祯交代完之后,特意加了一句:“记住了,不许让别人知道这是朕的意思。一个字都不许漏。”
“奴婢明白。”
王承恩躬身退下,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田弘遇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他的女儿田贵妃去年八月薨了,田贵妃是崇祯后宫里最受宠的妃子,为他生了五皇子朱慈焕,可惜五皇子在崇祯十二年就夭折了。
丧子之痛加上产后失调,田贵妃从那以后便郁郁寡欢,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终于在崇祯十五年八月撒手人寰,年仅三十一岁。
田弘遇靠着女儿在宫里得宠风光了十来年,如今靠山塌了,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新的支撑点,所以他才不惜血本花了整整两千两黄金给陈圆圆赎身,又费尽心机认她做了义女,教她宫廷礼仪,置办最华贵的衣裳首饰,选了个皇帝心情最好的日子送进宫去。
结果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还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田弘遇灰溜溜地把陈圆圆带回府,这两千两黄金算是打了水漂,更让他焦虑的是,皇帝这条路走不通,陈圆圆又不好再转手给其他王公大臣,进过宫的女人,名册上是有登记的,私相授受是大罪。
这天傍晚,他正在书房里长吁短叹,门房来报,说吴襄吴军门求见。
他和吴襄素无深交,也就是官场上点头之交的程度,吴襄突然登门是什么意思?他满腹狐疑地让人把吴襄请了进来。
吴襄穿着便服,笑呵呵地走进来,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田公,我就直说了吧,我那不肖子在辽东当差,上回来京述职的时候在你府上见过陈姑娘一面,回去之后念念不忘,茶饭不思的,我这个当爹的实在看不下去了,今天来就是想厚着脸皮问问,田公可否割爱?”
田弘遇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吴三桂看上陈圆圆了?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吴襄的表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陈圆圆给吴三桂不是不行,可他花了两千两黄金,总不能白送吧?
他正准备开个价,吴襄往前凑了凑:“田公,那位差点成了妃子的姑娘,你留她在府里迟早要出事,昨天王公公还来拜访我了。”
田弘遇混了这么多年自然是人精,王承恩要女人也没用,皇帝已经明确拒绝了陈圆圆入宫,而他又是代表皇帝的意思,这就是打算让他把陈圆圆送给吴三桂了。
吴襄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推到田弘遇面前,田弘遇低头一看,上面写着:黄金一百两,辽东骏马两匹,貂皮十张。
两千两黄金变成了一百两,这个落差让田弘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抬头看着吴襄,吴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田弘遇只得艰难地点了点头,打算做个亏本生意了。
几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田弘遇府上的后门悄悄抬了出来,融入了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护送的人是吴襄精心挑选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家丁,出发前吴襄反复交代过他们,此行务必低调,但进了宁远城之后要当众宣读老爷的信,让官将们知道皇帝的恩赏。
轿子一路往北走,出了永定门,过了通州,沿着蓟辽官道往宁远方向而去。越往北,人烟越稀少,景色越荒凉,关内的绿意逐渐被关外的灰黄取代。
陈圆圆坐在轿子里,偶尔掀起帘子的一角望着外面苍茫的天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吴三桂的那个午后。
那天田弘遇在后花园设宴,她和几个姐妹奉命出来弹曲助兴,席间坐在主宾位置上的年轻武将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团领常服,面如冠玉,英气逼人和满座的京城文官武将截然不同。
他端着酒杯,嘴里说着客套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弹琵琶的她,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酒液顺着杯壁淌下来,滴在他的袖子上,他浑然不觉,姐妹们后来都说那个年轻将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她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但作为一个妓女,她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
轿子走了小半个月,终于在二月初二抵达了宁远,此时清军已经撤军十几天了,但队伍到宁远仍然费了不少功夫,几座卫星城丢了他们不敢再走官道,只得从小路走到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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