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凯瑟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柱子后面,然后把那根烟重新塞回烟盒里。机油味的烟。她在这座工厂里待了五十多年,她的肺里早就灌满了机油味,她已经闻不到自己身上那股味道了。但萨卡兹闻得到。他们永远是外来者,永远闻得到这座城市的肺里积攒了多少年的铁锈和机油。
她把烟盒装进口袋,继续向卸货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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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货区在工厂的最深处,挨着那条穿过海布里区的地下货运线。凯瑟琳推开铁门的时候,看见四个年轻人围在一堆聚合剂桶旁边,手忙脚乱地在拧什么。费斯特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恐惧之间——那种只属于年轻人的、还没有被现实碾压过的兴奋,和还没有学会掩饰的恐惧。
“就差这颗螺丝。”帕特——一个比费斯特还年轻几岁的小伙子——手里的螺丝刀在发抖,刀尖对不准螺丝帽的凹槽,碰得铁皮嗒嗒作响。
“搞定它。”费斯特的声音比他的手稳,但凯瑟琳听得出来,那种稳是使劲攥出来的,像一个人用指甲抠住悬崖边上的石头,撑不了多久。“这样一来,他们想要接收更多聚合剂的话,至少得再等一个礼拜。”
凯瑟琳在门口站了片刻。她看见那些聚合剂桶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开了,里面的液体正在被倒进地沟。她看见帕特手里的螺丝刀还在螺丝帽上打滑,看见戴和汤米蹲在管道旁边,正在拧一个阀门的螺栓。四个年轻人,四双年轻的手,在做一件年轻人才会做的蠢事。
她没有喊。她走了进去,脚步不快不慢,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四个年轻人同时僵住了。费斯特转过身来,看见她的脸,手里的扳手垂了下去。
“奶奶——”
“抓住他们。”凯瑟琳的声音不大,但卸货区的四面墙壁把每一个字都弹了回来,像四堵回音壁,把她的声音放大了四倍。
费斯特的眼睛瞪圆了。“帕特——快动手!”
帕特的螺丝刀还没有碰到螺丝帽,一把锉刀从凯瑟琳的手里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半,叮当一声撞在扳手上。扳手脱手落地,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卸货区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口小钟被人敲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费斯特被两个工人按住了。他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抬起头看着凯瑟琳。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凯瑟琳见过太多次的东西——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觉得正确的事就应该去做、觉得做了正确的事就不会被惩罚的天真。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凯瑟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在阻止萨卡兹!”
“你在胡闹。”
“我都计划好了。不会连累你们。我会告诉萨卡兹是我干的,然后——”
“然后死在萨卡兹手上。”凯瑟琳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生产报表,“你把自己当成英雄了,是不是?”
“我会试着逃走。我计划了很久——”
“用你改造过的爬行者。”凯瑟琳说。那台爬行者是费斯特用废弃零件拼凑出来的小型工程器械,能在货运管道里穿行,载着一个成年人在黑暗中移动数公里。费斯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改造它,给它装上了更安静的引擎和更牢固的载重架。他以为这是他的秘密。“你想藏在货运线路里,逃出海布里区。”
费斯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没想到奶奶知道这些。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那些深夜里偷偷摸摸的改造和测试没有人看见,以为工厂的墙壁没有眼睛。他不知道这座工厂里的每一块铁皮、每一根管道、每一颗螺丝都在替凯瑟琳看着他。五十多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和一座工厂长在一起,不分彼此。
“我收到了一些消息,”费斯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执拗还在,“有一个反抗组织正在萨迪恩区活跃。他们从萨卡兹手底下救出来了不少人,甚至成功夺回了几个地块。他们管自己叫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我要去找他们。”
凯瑟琳沉默了很久。卸货区里只剩下管道里流水的声音,和远处流水线上隐约的敲击声。那些声音从工厂的深处传来,像这座巨大机器的心跳,一刻不停。
“找到之后呢?”凯瑟琳终于开口了。
“什么?”
“他们缺工匠吗?你要替他们组装自动化生产流水线,还是设计下一代爬行者?你连打造武器都不会。你是不是准备告诉那些自称自救军的人,你想用扳手去敲萨卡兹的脑袋?”
费斯特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知道奶奶说的是对的。他的确不会打造武器,他的确只会修机器、改管道、做那些在和平年代能让他吃饱饭但在战争年代一文不值的事情。他的双手是工匠的手,不是战士的手。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的第三年,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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