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四合院里的那棵老海棠开了。花瓣薄而白,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阳光从枝桠间筛下来,落在青灰色的砖地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斑。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梁老爷子拿着鸟笼,坐在石桌旁边逗翠喜。
看见梁言穿过走廊,朝着这边走来,他把手上的笼子放回了桌面上。
“爷爷,这么着急叫我回来,有什么事吗?”
“秦司长今晚会到家里来吃饭,这种场合你应该在,他对你很是看重,你应该趁着机会好好拉近跟他的关系,而不是三天两头的跑去上海。”梁老爷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梁言一眼。
见他恭恭敬敬地站在面前,面色不改,他又追问了一句:“最近经常去上海,是那边有什么项目吗?”
梁言心下已经了然,老爷子既然已经这么问了,想必上海有谁在那里,他已知晓。
“是的,中德双方的一个整年常态化展会项目。”
“哼。”梁老爷子眉毛一挑,原本搁在石桌上的手收了回去,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是她回来了吧?”
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像四月天里忽然压下来的一片云影。
梁言没有回答,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檐角那一串风铃安静地垂着。
梁老爷子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鼻腔里哼出一声短气:“没想到,四年过去了,她还是忍不住,回国来了。”
他不知道之前梁言去法兰克福找到了她,不知道是他用手上的权利逼她接下上海的这个项目,不知道这一切根本不是她“忍不住回来”,而是梁言一步一步把路铺到了她脚下,让她不得不走上去。
梁言开口了,声音不重:“爷爷,是我把她找回来的。”
梁老爷子正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原本只是猜测的东西慢慢落定了,变成了确认之后的沉重:“那接下来你怎么打算?还是要继续跟她纠缠在一起吗?”
“嗯,她目前还是不同意的。”梁言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但最终还是没有修饰:“我是打算继续跟她纠缠在一起的。”
梁老爷子把茶杯放回桌面,磕出一声结实的响,声音里那些从前压着的温度开始往外渗:“我先跟你把话说在前面,无论是她现在回来,无论她回来了还走不走,无论再过去一个四年还是两个四年,我都不会同意你们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梁言听到那四个字——“名正言顺”。
他找到了一个很细的缝隙,像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那就不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他说得很平:“只要能在一起,什么样的说法都行。”
梁老爷子的眉心跳了一下,他那张习惯了掌控全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收的表情。
片刻后,他憋出一句:“你要气死我吗?”
连着声音都提高了半度。
梁言站在那里,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聊一件不需要较真的事:“爷爷您身体好,老当益壮,没人能气到您。”他停了一下,把自己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像在认真提醒什么:“倒是我,您要考虑到我的身体,别到时候我气到又一口血吐出来,先死的人是我。”
“……”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穿过海棠树,花瓣落了几片下来,飘在石桌上。
老爷子看着他,眼里的那层怒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说那些大道理。他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像是把什么话连同那口茶一起咽了回去。他在心里暗想,这小子在他面前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梁言站在海棠树下,看着那杯被重新端起的茶,知道这场对话暂时走到了一个停靠点,还没有到终点。
果然,梁老爷子又继续问他:“上海的项目什么时候结束?结束了带她回来四合院一趟吧。”
“那倒不必了,爷爷。”梁言的语气变回了严肃:“这次我就替她拒绝您的邀请,她现在还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不适合登门。”
他特意把“名正言顺”这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梁老爷子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被冒犯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他很久没有在晚辈脸上遭遇过的、被径直截断语流的不适感。
他嘴唇刚动了一下,还没发出声音,梁言又已经先开了口。
“而且,您也不要背着我私下派人去找她,也不要亲自去见她。”
梁老爷子准备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看着自己孙子站在海棠树下,穿着深色的衬衫,神色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他不熟悉的,没有试探,没有回旋余地。
“四年前您跟她说了什么,让她下定决心不辞而别,我虽然现在无从知晓,”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定在梁老爷子脸上:“但我不会像之前那样,什么都不追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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