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常常在深夜醒来,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自己还能在这个院子里坐几个秋天。他心里有一根弦,已经绷了很多年,那根弦的一端拴着他自己,另一端拴在梁言身上。这些年他嘴上不松口,心里却一直在等,等梁言走回他安排好的那条路上,等时间把那些偏离轨道的痕迹慢慢抹平,等他终究会明白,家族的重任比儿女情长更重要。
梁老爷子一直认为那根弦够韧,能撑到那一天。可是如今梁言待在德国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国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一次见面都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梁老爷子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弦断了之后,他发现自己一直抓在手里的东西也松开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有他在的一天,梁言迟早会回头,可现在他不再确定自己还能撑到那一天。他的期盼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下一点细弱的余温,正在慢慢地消散下去。
几个月后,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天问梁言什么时候回来,不再让人打探他在德国的消息,他只是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坐到那张窗边的藤椅里,连品了大半辈子的茶也不喝了。
他的忧思越来越多,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沉,像秋天收尾时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最后几片将要落尽的枯叶,悬在那里,不知道哪一阵风来,就彻底落了下去。
……
十月初的德国,正处在夏日喧闹与冬日沉寂之间,一切刚刚开始进入一种准备收回姿态的状态。
慕尼黑啤酒节的氛围像一张被拉扯到极限的帆布,鼓满了风。街道上到处都是穿着传统服饰的人群,皮裤和格子裙在深秋的日光下呈现出温暖而明朗的色调,脚步声和欢笑声混成一片持续的低音,城市的心脏正在以另一种节奏跳动着。
梁言和喻音如约而至,这次还约上了马丁和卢卡斯一起,四个人加入了这场盛大的巴伐利亚狂欢。他们在帐篷里找到位置坐下,面前长条木桌被擦得泛着温润的光泽,头顶悬挂着蓝白格子的装饰布,被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桌上摆着几个大的啤酒杯,杯壁还凝着细密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烤鸡和麦芽的香气,还有那种只有在人多到一定程度时才会产生的那种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的温热和亲昵。
一支巴伐利亚乐队正在前方的小舞台上演奏,铜管乐器和手风琴交替着亮出旋律,明快而热情,偶尔有人站起来跟着节拍跳上一段,椅子被推开又拉回,木地板在靴子底下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梁言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只酒杯,杯沿的泡沫正在缓缓下降。
他现在已经减到隔一天吃一次药了,躯体化的症状虽然偶尔还会在傍晚的时候浮上来,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来势汹汹了。所以他们来的路上说好了,这次破例让他喝一点酒。喻音说,难得来一趟啤酒节,总不能真的只喝果汁。
梁言靠着椅背,在众人的欢笑和乐声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颊因为帐篷里的热气泛着淡淡的红,正转头和旁边一个穿着皮裤的当地人用德语聊着什么,偶尔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两道浅弧。他没有听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侧影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觉得这一刻像一杯被慢慢喝完的啤酒,杯底还残留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正在无声地消散,却依然温热。
帐篷外依然喧闹,歌声和欢呼声穿过厚重的篷布传进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底噪。
桌上的啤酒杯又满了一次,马丁和卢卡斯喝得很是尽兴。他们正说着话,余光里忽然晃过一道身影,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传酒员从桌边快步走过,双臂展开,稳稳地托着十几只啤酒杯在桌与桌之间来回穿行。
喻音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不禁脱口而出:“他臂力真好。”
梁言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确实不简单”的认可,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
帐篷外的慕尼黑正在度过它一年中最热闹的几天,而他们正好在这里,怎么不算是一种幸运。
周围的热闹还在继续。舞台上乐队正奏起一首快节奏的巴伐利亚舞曲,木地板在人群的踩踏下微微颤动,欢呼声和碰杯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都带着麦芽和啤酒花的浓郁气息。
梁言正侧过头听喻音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是莫女士发来的:
“阿言,爷爷住院了,速回。”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轻轻放下,屏幕朝下,搁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十几秒,他侧过头看向喻音,声音不高,但没有被周围的喧闹盖住:“喻音,我们可能得先回去了。”
“嗯?”喻音奇怪地问道:“还没结束呢,再玩儿会吧。”
梁言说:“……是回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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